凌晨四点半,雷声在远山闷响,紧接着,雨点便砸了下来。元子方半梦半醒间听着那由疏到密的哗哗巨响,知道这崭新的一天,就要在潮湿闷热中开始。
六点整,尖锐的电铃声像一把冰锥,猝然刺穿了雨幕和残存的睡意。
元子方几乎是和铃声同时坐起的。监舍里顿时塞满了窸窣的摸索、草席粗粝的摩擦,以及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混沌嘟囔。
“起床!抓紧时间洗漱,整理个人内务!”观察窗外,管教的声音比窗外的雨水更硬,更冷。
命令一下,监舍里瞬间炸开了锅,又迅速被压抑成一片混乱的忙碌。所有人扑向角落洗漱台准备接手。元子方没去抢,转身便开始对付床铺。
拍打被褥的闷响、粗重的喘息,以及塑料盆被不慎踢倒的刺耳声音,塞满了狭小的空间。
“时间到!所有人,门口列队!早点名!”
铁门哐当打开,昏暗的走廊里,影影绰绰已排着好几列同样灰蓝的身影。元子方迅速闪到门边,按高矮站定,挺直脊背。披着墨绿雨衣的值班狱警像座铁塔,帽檐下的目光带着寒意。他拿着硬壳点名册,冰冷短促的编号喊声在走廊里回荡。
“1418!”
“到!”
“1419!”
“到!”
……
“1428!”
元子方胸膛微挺,吸足一口气,声音清晰、短促、有力:“到!”
点名声在潮湿的空气中机械地重复,直到最后一个编号应完。狱警“啪”地合上名册。
“讲一下!”他声音不高,但整条走廊的人同时屏息。“新来的,内务是第一关,都给我记牢了。”他顿了顿,“由于天气原因,室外早操取消!”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汽,声音在走廊墙壁上撞出回音:“现在,原地调整军姿!听我口令——立正!”
“哗”的一片轻响,是脚掌摩擦水泥地。所有人竭力绷直身体,收腹挺胸,手指死死扣住裤缝。潮湿的囚服紧贴皮肤,外冷内热。时间在僵直中变得粘稠,小腿从酸胀到刺痛。汗水从额角滚落,滑进眼角,涩得人想闭眼,但没人敢动。耳边只有暴雨的轰鸣,和狱警那双沉重靴子在队列间缓慢踱步的声响。
不知捱了多久,命令再次劈开沉闷:“调整军姿!听口令!喊出口号!服从管理——一、二!”
“服!从!管!理!!”声音从紧锁的喉咙里硬挤出来,起初嘶哑杂乱,随即在狱警鞭子般的目光下拧成一股。
“遵规守纪——一、二!”
“遵!规!守!纪!!”
“改过自新——一、二!”
“改!过!自!新!!”
“稍息——立正!各监舍,带回!准备内务检查!”
队伍沉默地折返监室。门在身后关上,但无形的压力丝毫未减。负责的管教狱警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室内。
“现在,最后整理。床铺、地面、门窗、卫生死角,彻底清理。五分钟!”
监舍里再次响起急促的窸窣声。元子方迅速将自己的床铺棱角再次修整,然后抓起一块抹布,快速而用力地擦过自己床架的栏杆、床头的墙面,最后蹲下,将床下那一小块地面擦得光亮。
“停!立正站好!”
所有人立刻在通道中间站定。狱警推门进来,一言不发,开始检查。他走到元子方床前,目光扫过那方正的被子和光洁的地面,又看了看其他人。
“都看清楚。”狱警指着元子方的床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就是标准。你们每个人都要向1428看齐。不合格的,别人休息的时候自己加练。”
“清楚!”声音参差不齐,但足够响亮。
所有人的体力都已被压榨到极限,早饭因而成了支撑精神的唯一念想。然而,所谓的“早饭”不过是管够的硬馒头、稀薄的米粥,以及一碟黑咸、几乎算不得油水的腌菜。元子方还没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十分钟的用餐时限便已像铡刀般精准落下。
“起立!收拾餐具,门口集合!”
命令骤至,众人如牵线木偶般同时弹起。元子方用手里最后的馒头块,将碗壁与碟底残存的每一丝咸菜汁和粥渍仔细刮净,送入口中。随后,他依序走到食堂两侧,将碗、碟、筷子分别投入几个半人高的大塑料回收桶内。
雨势丝毫未减。饭后,队伍被带回监舍所在的狭窄走廊。湿透的囚服紧贴皮肉,在密闭空间里,汗味与潮气闷成了更令人窒息的浑浊。
“两列!靠墙!前后一臂!军姿,准备!”
又一次站立。紧接着,是枯燥浸入骨髓的队列训练。
“稍息!立正!跨立!立正!”
“向左——转!一、二!”
“向右——转!一、二!”
“向后——转!”
口令声在走廊墙壁上撞出回响,混杂着脚掌摩擦水泥地的沙沙声、身体转动的衣料摩擦声,以及永远无法完全整齐的凌乱靠脚声。狱警背着手在队列前后来回踱步,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张脸。任何一丝迟疑、一点不齐,都会招来短促冰冷的训斥,或是被单独拎出重复练习,直到动作变形,双腿打颤。
上午的某个时刻,也许十点,队列训练终于暂停。队伍被带进一间稍微宽敞些的活动室。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固定的塑料椅,前方有个矮矮的讲台,墙壁上贴满了红色的标语和规章制度。雨声被隔在外面,但闷热依旧。
一个穿着常服、年纪稍长、面容严肃的狱警已经站在讲台后面。所有人按顺序坐下,腰板下意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狱警扫视了一圈,没有开场白,直接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声音平稳,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新收人员,进来第一件事,是认清身份,熟悉规范,丢掉幻想。”他顿了顿,目光像刷子一样掠过下面一张张或麻木或紧张的脸,便开始逐条讲解日常行为规范,从见到警官如何报告、如何称呼,到物品如何摆放、信件如何收发、就医如何申请……事无巨细。
“接下来,讲一下你们大概最关心的,考核积分和处遇等级。”警官翻过一页,语气没什么变化,但下面许多人的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考核积分,是衡量你们改造表现的主要依据,直接挂钩你们在这里的处遇等级、消费额度、会见待遇,以及最关键的——减刑、假释资格。”他讲得很直白,努力让这些条文听起来容易理解,“每个月,基本考核满分一百分。分成几大块:基本规范分,三十分,主要看你们遵守监规纪律的情况,这是底线,这项不及格,其他都白搭。劳动改造分,四十分,根据分配的生产岗位,考核任务完成情况和质量,超额完成有奖分,完不成要扣分,消极怠工绝对不允许。学习教育分,二十分,政治学习、文化学习、技术培训都要参加,要写心得,要通过考核。文明卫生分,十分,个人内务、监舍卫生,每天都要检查评比。”
“每个月考评一次,结果分四个等级:改造积极,得分95以上;改造合格,80到94分;改造基本合格,60到79分;不合格,60分以下。”他目光扫过下面,“连续三个月评价‘改造积极’,或者累计获得一定次数的积极评价,可以按规定申请调整处遇等级。”
“处遇等级从宽到严,分为A、b、c、d四级。你们新收进来的,一律从c级开始。c级处遇,每月的基本消费额度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清晰地说:“人民币二百元整。”
下面响起一阵极其轻微、迅速被压抑下去的骚动,许多低垂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不同的光。
“这二百元,可以在监内超市购买核定范围内的生活必需品,比如牙膏、肥皂、毛巾。也可以,”警官的语调没什么起伏,“申请购买极少量的改善性食品,比如桶装泡面,或者火腿肠。”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每月最多申请购买两次!每次购买的品种、数量、金额都有明确限制!不是你有钱就能随便买!所有购物必须提前书面申请,经审批同意后方可购买。私自持有现金、食品,或者相互之间以物易物,都是严重违规行为,一旦发现,严肃处理,扣罚积分,降低处遇等级,严重的,送严管集训或者禁闭!都听清楚了没有?”
“清楚了!”回答声参差不齐,依然足够响亮。
“处遇等级不是一成不变的。改造表现好,积分达标,可以按规定程序申请升级。相应的,会见次数、时间,包括符合条件的特殊会见申请,机会也会增多。你们的处遇等级,是评审减刑、假释时的重要参考依据。”
“减刑、假释,”警官合上文件夹,看着台下,“不是天上掉馅饼。要靠平时点滴的积分积累,靠日复一日的踏实改造。积分够,处遇够,改造表现得到认可,才有可能。路,给你们摆在这里了,怎么走,看你们自己。下课。”
活动室的门打开,潮湿的空气和雨声重新涌入。队伍沉默地走回监室,在各自的床铺边坐下,进入短暂的“静坐反思”时间。元子方闭上眼睛,隔绝了监舍里浑浊的光线和他人细微的动静,但脑海里却波涛翻涌。
十三年。
刚才警官的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咀嚼。积分,处遇,减刑……
就算他拼尽全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出任何纰漏,每个月都拿到最高的“改造积极”评价,以最快速度攒够积分提升到处遇A级……
假设一切都顺利到极致,没有任何意外波折,没有违规扣分,……那么,这十三年的有期徒刑,最少恐怕也要蹲上九年左右。
九年。出去的时候,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三十多岁,最好的年华都浪费了。外面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他熟悉的一切,还剩下什么?
自己恐怕早就被社会淘汰了……可这是他应得的报应吗?他是在替别人白白坐牢!那股不甘心的委屈再次狠狠袭来,一想到这些,元子方只觉得冰冷的绝望从脚底漫上来,几乎要将人溺毙。监舍里死寂无声,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和他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心跳。
就在这时——
“1428,元子方。”声音透过观察窗的小孔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元子方回过神立刻起身,走到门边立正站好。
“到。”他的声音平稳短促,符合规范。
“跟我来,”狱警看着他,用同样平淡的语调说,“去谈话室。”
狱警在前面带路,皮鞋跟敲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规律的声响。他们穿过几条安静的走廊,经过几道需要刷卡才能通过的铁门。最后,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绿色木门前,狱警停下,从腰间取下卡包,在门边的感应区轻轻一贴。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房间不大,约十来个平方,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穿着笔挺警服、肩章上警衔显赫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
元子方认出了那肩章代表的级别,心头微微一凛。他迅速垂下目光,在进门处立正站好。
带他来的管教狱警敬了个礼:“王监,人带到了。”
被称作“王监”的警官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嗯。小陈,你先到门口等会儿。”
“是。”管教狱警应声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谈话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空气似乎更沉静了,只有窗外隐约的雨声。
王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坐。”
“是。”元子方拉开椅子,只坐了前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心跳平稳,但每一根神经都已悄然绷紧。
“元子方……”王监稍微拖长了语调,清晰地说道,“你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
“我的案子?……不是……”元子方欲言又止,不敢继续追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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