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陆崖醒得比平时早。
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深黑变成了墨绿,矿区的新一天刚刚开始。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练呼吸,而是直接从石床上坐起来,穿上褂子,扣好扣子。他的动作很轻,怕惊动了石床底下那颗石头——它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透过泥土丶铁盒和石板,传到他的脚底,像地脉深处传来的心跳。
他蹲下来,把手指伸进墙缝,摸了摸那块盖住藏匿点的石板。石板是凉的,粗糙的,边缘的缝隙被灰尘填得很实,看不出任何被撬动过的痕迹。他把手指缩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药味,没有石头的气味,只有灰尘和铁锈。猴三不会发现。至少今天不会。
但他不能只靠藏。他需要让猴三不想走进这间屋子。药味是第一道墙,木箱是第二道。木箱必须有一个替代品,一个和原来差不多大小的丶放在同样位置的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箱。猴三不会记得陆崖原来那个木箱长什么样——那种破箱子在矿区到处都是,没人会多看一眼。但原来的木箱突然消失了,墙角空了一块,猴三就会注意到。空的地方比满的地方更扎眼。
他需要去借一个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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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他没有先下矿。铜锣还没响,他还有一点时间。他走出屋子,沿着碎石路往镇子东边走去。穹顶上的绿光照在路上,把碎石照得像一颗颗暗绿色的石子。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褂子贴在身上。他走得很快,草鞋踩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要去赵老四家。
赵老四就是之前因为差十斤幽光石被陈骨扣了五文钱丶后来又被打断三根肋骨的那个花背。他的家在镇子东边的一条窄巷子里,屋子比陆崖的还小,屋顶塌了一角,用一块铁皮盖着,铁皮上压着几块碎矿石。门是木头的,歪斜着,门板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用铁丝缠了两道。
陆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推开了,赵老四的老婆站在门口。她是个瘦小的女人,脸上全是皱纹,头发花白,两只手粗糙得像树皮。她穿着一件灰黑色的褂子,褂子上全是补丁,有的补丁叠着补丁。她的眼睛红肿,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黑,是熬夜熬出来的。
「谁?」她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婶,是我,阿崖。」陆崖说。
赵老四的老婆认出了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火,暗红色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苦的,涩的,和石狗家的药味一模一样——白大夫开的药,治伤的药,治肺痨的药,治一切矿区病的药,都是同一个味道。
赵老四躺在床上。
他躺在床上,背靠着墙,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是灰白色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几个破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他的脸瘦得只剩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他的嘴唇是灰白色的,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迹。他的胸口缠着布条,布条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渍——是被铁头打断的肋骨,还没有接好,断骨戳破了皮肉,每呼吸一次就疼得他直咧嘴。
陆崖站在门口,看着赵老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半个月前,赵老四还能下矿,还能背矿石,还能跪在地上给陈骨磕头。现在他躺在床上,连翻身都翻不了。他的源纹——陆崖用感知「看见」了——灰色的,很淡,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纸。胸口的源纹几乎断了,那里有一团黑色的丶像瘀血一样的东西,堵住了所有的通道。那是断骨压住了源脉,如果不接好,他的源纹就废了。但在矿区,断了肋骨,没有人会给你接。白大夫只会开几服止痛的药,让你自己躺几个月,运气好长好了,运气不好——就像赵老四这样,躺在床上等死。
「四叔。」陆崖轻声叫了一下。
赵老四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浑浊,眼白发黄,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环。他看着陆崖,看了几息,然后撑着身子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胸口的布条就渗出一丝新的血。他咬着牙,没有出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阿崖。」赵老四的声音沙哑,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闷闷的,碎碎的,「你怎么来了?」
「四叔,您家有多余的木箱吗?」陆崖站在门口问,没有走进去。他怕自己身上的灰尘让赵老四咳嗽,也怕自己站得太近会让赵老四的老婆多烧一壶水——水是要钱的。
「你要木箱干啥?」赵老四撑着身子,换了个姿势,把后背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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