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谨慎

女子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温和却又清晰，穿透庭院里的微风，落入张志远耳中：“晚辈今日冒昧登门，特来寻一人。”

张志远抬眸，细细打量着眼前女子，目光沉稳，不带半分轻慢，却也藏着审视。他在官场沉浮多年，见惯了形形色色之人，眼前这女子虽看着温婉，可眼神里的笃定，绝非普通闺阁女子所有，心中已然多了几分戒备。

见张志远并未开口，只静静看着自己，女子便接着自报身份，语气平和：“我叫白天，这是我家书童，名唤南北。”

她侧过身，轻轻指了指身后的少年，少年闻言，也连忙对着张志远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见过大人。”

“白天？”张志远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虽轻，却也清晰地传入了白天耳中，“倒是个蛮奇怪的名字。”

世间女子之名，多是温婉雅致之词，或是寄托美好期许，这般以昼夜时辰为名，着实少见，也难怪他会心生诧异。

白天自然听到了他的低语，却并未在意，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神色从容，没有半分窘迫。

张志远收回思绪，压下心中的诧异，恢复了往日为官的沉稳气度，抬手示意两人不必多礼，随即开口问道：“不知夫人此番远道而来，所要寻找之人是谁？可是我海安县治下的百姓？”

他刻意加重了“海安县治下”几个字，意在言明，若是本地之人，他身为前县令，或许能帮上几分，若不是，便不必多费口舌。

白天闻言，唇角的笑意微微加深，眼神愈发笃定，迎着张志远审视的目光，从容不迫地点头应道：“张大人放心，晚辈要找之人，确实在您治下。”

得到肯定答复，张志远心中的疑惑更甚，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清茶，缓声说道：“既如此，夫人不妨直言，若是张某力所能及，自会斟酌。”

白天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志远，一字一句，清晰地报出那个名字：“我要找的，是您的儿子，张希安。”

“找希安？”

听到这个名字，张志远握着茶杯的手骤然一顿，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随即又覆上了一层凝重。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庭院里的安静。他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白天，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戒备：“不知夫人与我儿相识？此番特意寻他，究竟是为何事？”

张希安如今在朝中任职，公务繁忙，常年居于京城，极少返回海安，眼前这来历不明的女子，竟千里迢迢追到海安，寻到自己这里，要见儿子，由不得他不多想。

白天看着张志远骤然凝重的神色，知晓他心中戒备，却依旧神色坦然，缓缓说道：“实不相瞒，我与张希安大人，此前并未有过交集。”

“并未相识？”张志远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解，“既然素不相识，夫人为何执意要寻他？”

“我并非是要刻意为难张大人，也并非是要无端打扰希安大人。”白天语气诚恳，目光坚定，“我寻希安大人，并非是为了自己的私事，而是想通过希安大人，见另外一个人。”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看着张志远愈发凝重的神情，轻声补充道：“我知晓这般贸然登门，实在太过冒昧，无凭无据，又素不相识，直接求见希安大人，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也定会被下人阻拦。故而，我才特意前来拜见张大人，希望能得您一句引荐，让我能顺利见到希安大人。”

她言辞恳切，态度谦和，将自己的来意说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遮掩，可即便如此，张志远心中的顾虑依旧没有消减半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来历不明，身份不明，所求之事也含糊不清，张口便要见身居要职的儿子，任谁都会心生防备。

沉吟片刻，张志远缓缓开口，语气已然带上了几分疏离，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夫人，恕我直言。”

他抬眼，目光直视着白天，一字一句说道：“我儿如今在朝中任职，公务缠身，每日案牍劳形，要事缠身，实在抽不出闲暇，会见毫无交集的陌生人。即便有张某引荐，他也未必肯见夫人，还望夫人能理解。”

这话已然说得十分明白，虽是客气措辞，可字里行间，全是希望白天能够知难而退，不要继续纠缠，也不要想着通过自己，去打扰儿子的意思。

换做旁人，被这般直白拒绝，怕是早已羞愧离去，可白天却依旧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窘迫或是恼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这般说。

“张大人的顾虑，我自然知晓。”白天语气平和，没有丝毫退缩，“希安大人身居要职，公务繁忙，寻常人难以相见，这些我都明白。”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眼神也愈发郑重：“只是，我要见的那个人，对我而言，实在是太过于重要，关乎我心中一桩大事，非见不可。我实在是无计可施，才会辗转找到此处，求到张大人面前，还请大人慈悲，行个方便，帮晚辈这一次。”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里已然带上了几分恳求，可即便如此，依旧保持着自身的气度，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卑微。

可张志远却依旧不为所动。

他为官多年，深知人心复杂，朝堂之上更是风波诡谲，儿子身在其中，步步都需谨慎，绝不能沾染任何不明不白的人与事。眼前这女子，身份成谜，来意虽看似恳切，可背后究竟藏着何种缘由，他全然不知，若是贸然答应引荐，万一给儿子招来祸事，后果不堪设想。

思及此，张志远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不再多言，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决绝：“夫人不必再多言，张某不能答应你的请求。事关小儿安危，张某不敢贸然行事，还请夫人即刻回吧，莫要再在此处纠缠。”

他语气坚定，已然下了逐客令，眼神里的疏离与戒备，再明显不过。对于眼前这个来历不明、底细不清的女子，他半分都不愿接触，更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心软，给儿子平添不必要的麻烦，只求她能尽快离开，不再提及此事。

一旁的书童南北，见自家小姐被这般拒绝，眉头微微蹙起，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白天一个眼神制止，只得乖乖闭上嘴，依旧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白天看着张志远决绝的神色，没有再继续恳求，只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打断了张志远的逐客之意：“倒是晚辈唐突了，方才一心求见，忘记了跟大人说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张志远本已抬手，示意管家上前送客，听到这话，动作顿住，抬眼看向白天，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却还是耐着性子，冷声道：“夫人还有何事？不妨一并说清。”

白天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扬，缓缓吐出一句话，语气平静，却如同一块巨石，骤然投入张志远的心湖：“您府中，看守大门的门房，鲁一林，是我的公公。”

“你说什么？”

张志远闻言，整个人骤然愣住，原本沉下的脸色瞬间僵住，眼中的不耐与戒备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与不敢置信。他猛地坐直身子，目光死死地盯着白天，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

鲁一林，那是他家府中看守大门已有十余年的老门房，为人忠厚老实，做事稳妥谨慎，在张家当差多年，一向安分守己，他对这老门房也颇有几分信任。

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府门杂役，竟是眼前这位神秘女子的公公？

这怎么可能？

短暂的震惊过后，张志远很快回过神来，只觉得这话说得太过荒诞，眉头再次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沉声道：“夫人，此事非同小可，可不是能随口说笑的，莫要说笑了。”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位气度不凡、举止端庄的女子，与自家府中那个平凡的老门房联系在一起，两人身份、气度、样貌，全然是天差地别，这般说辞，实在是太过离谱，由不得他不认为是对方情急之下，编造出来的谎话。

见张志远全然不信，白天也不恼，只是微微挑眉，神色淡然地反问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世间哪家女子，会拿着自己的公公，随便认亲、随口说笑呢？大人觉得，晚辈会拿这般大事，来戏耍您吗？”

这话一出，张志远顿时语塞。

是啊，女子名节、家世亲缘，向来是重中之重，寻常女子，绝不会拿自己的公公这般至亲之人随意认亲，更不会在这般场合，编造出如此荒诞的谎言。眼前这女子，举止得体，气度从容，绝非是信口开河、胡言乱语之人，她既然敢这般说，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可若是真的，那这其中的缘由，就更让人费解了。

张志远盯着白天看了许久，试图从她眼中看出一丝谎言或是慌乱，可她眼神坦荡，神色从容，没有半分心虚，全然不像是在说谎。

他心中思绪翻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决断。

若是直接拒绝，万一此事当真，鲁一林在张家当差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怠慢了他的儿媳，实在是说不过去；可若是轻易相信，贸然给她引荐儿子，又怕其中有诈，终究是放心不下。

沉默良久，张志远缓缓平复了心中的震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半晌之后，他才终于抬眼，看向白天，语气凝重，缓缓开口说道：“既然如此，张某便信你这一回。”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白天，一字一句，语气严肃：“我会给你写一封亲笔书信，你拿着这封信，前往京城，便可直接进入张府，府中下人见了我的信，绝不会阻拦，我儿希安，看到我的亲笔信，也定会会见你。”

听到这话，白天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刚要开口道谢，便被张志远接下来的话，打断了思绪。

“只是，夫人。”张志远的语气骤然变得严厉起来，周身的威严之气尽显，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看向白天，带着满满的警告，“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今日所言，若是有半句虚言，若是信口雌黄，借着鲁一林的名义，行欺瞒之事，想要对我儿或是张家不利。”

他话音顿住，周身气压骤低，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到时候，休怪张某不念情面，也别怪我张家对你，不客气！”

言语之间，满是警告，也彻底表明了自己的底线，若是白天所言非实，胆敢欺骗张家，他定不会轻易饶过。

白天看着张志远严厉的神色，神色愈发郑重，对着他缓缓躬身行礼，语气坚定：“张大人放心，晚辈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此番前去，只为见心中所想之人，绝不会给张家招惹半分麻烦，更不会做出有损张家之事，晚辈以性命起誓。”

见她神色郑重，言辞恳切，张志远心中的顾虑，终究是消减了几分，他不再多言，挥了挥手：“也罢，你且在此稍等，我这便去给你写书信。”

说罢，便起身转身，朝着书房走去，背影沉稳，可心中，依旧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疑虑，只盼着，此事不要生出什么波澜才好。

庭院里，微风再次拂过，海棠花瓣依旧簌簌飘落，白天站在原地，看着张志远离去的背影，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静静等候着那封能让她见到张希安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