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开皇九年,公元589年,正月初一。
长江之上,大雾漫天,水汽氤氲,能见度极低。
对岸陈朝守军正因新年佳节松懈酣睡,江水拍打着江岸,一片静谧。
此时,北岸瓜洲渡口,一支精锐隋军正悄无声息登船。
为首大将,年四十五岁,身披银鳞软甲,腰悬环首大刀,面容刚毅,双目如炬,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锋芒。
他,就是贺若弼,字辅伯,河南洛阳人。
今夜,他将率领八千江东子弟,横渡天堑,直取建康,终结三百年南北分裂。
而他的名字,将与韩擒虎、杨素一同,镌刻在华夏一统的丰碑之上。
公元544年,贺若弼出生于河南洛阳一个将门世家。
父亲贺若敦,是北周赫赫有名的猛将,骁勇善战,屡破强敌,官至金州总管。
贺若敦性格刚烈,武艺超群,对儿子贺若弼自幼便严加管教。
贺若弼从小展现出远超常人的天赋。
他骁勇便弓马,解属文,博涉书记,不仅骑射精湛,能开硬弓,驰马如飞。
还博览群书,精通兵法,写得一手好文章,是当时少见的文武全才。
少年贺若弼,身材高大,面容英武,眉宇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傲气。
他常对身边人说。
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岂能碌碌无为,虚度一生。
然而,命运很快给了他沉重一击。
北周权臣宇文护专权跋扈,猜忌贺若敦功高难制,便罗织罪名,将其逼死。
临刑前,贺若敦心中悲愤难平。
他叫来年仅十几岁的贺若弼,老泪纵横,字字泣血。
我一生立志平定江南,一统天下,此志未竟,含恨而终。
你日后务必完成我的遗愿。
说罢,他看着儿子,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与告诫。
我因口舌之祸而死,你不可不引以为戒。
话音未落,贺若敦竟拿出一把铁锥,猛地刺向贺若弼的舌头,瞬间鲜血直流。
这刻骨铭心的疼痛,这血的教训,贺若弼至死难忘。
父亲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告诫他慎言慎行,切莫重蹈覆辙。
可谁曾想,多年之后,贺若弼终究还是忘了这句诫言,重蹈了父亲的覆辙,同样死于口舌之祸。
历史,总是在不经意间,上演着惊人的相似。
父亲冤死,家道中落,少年贺若弼隐忍度日,刻苦习武,潜心读书,等待东山再起的时机。
他的才华,很快被北周齐王宇文宪看中。
宇文宪爱其勇武与谋略,将他招至麾下,担任记室参军,掌管文书,参谋军事。
贺若弼做事干练,谋略过人,很快得到宇文宪的赏识,被封为当亭县公,不久升任小内史,进入北周权力核心圈层。
北周武帝宇文邕时期,太子宇文赟德行不端,不堪大任。
上柱国乌丸轨直言进谏,认为太子非帝王之器,并提及贺若弼也有同感。
武帝召贺若弼核实。
此时的贺若弼,牢记父亲锥舌之诫,深知太子地位稳固,不可妄议,否则祸及自身。
他从容答道。
皇太子德业日新,未见其阙。
武帝听后默然,此事作罢。
后来,太子宇文赟即位,是为北周宣帝,乌丸轨果然因直言被杀,而贺若弼则安然无恙,躲过一劫。
经此一事,贺若弼在朝堂之上更加谨慎,做事沉稳,不露锋芒。
大象元年,公元579年,贺若弼跟随名将韦孝宽南征,攻打南陈。
此战中,贺若弼智谋百出,屡献奇策,率军连克淮南数十座城池,战功卓着。
韦孝宽对他赞不绝口,称其有大将之才。
战后,贺若弼因功被任命为寿州刺史,封襄邑县公,正式成为北周一方大员。
此时的贺若弼,年仅三十五岁,正值壮年,文武双全,声名鹊起,前途一片光明。
公元580年,北周宣帝病逝,年仅八岁的静帝继位,外戚杨坚以丞相身份辅政,独揽大权,野心勃勃,意图代周建隋。
当时,相州总管尉迟迥起兵叛乱,声势浩大,北周各地纷纷响应,天下震动。
杨坚深知贺若弼文武双全,手握兵权,驻守淮南,地理位置关键,若不能为己所用,必成大患。
于是,杨坚先下手为强,派心腹取代贺若弼的寿州刺史之职,将其调离兵权核心。
贺若弼何等精明,一眼便看出杨坚的野心与手段。
他审时度势,深知北周气数已尽,杨坚代周建隋已成定局。
于是,他果断选择站在杨坚一边,表明效忠之意。
杨坚见他识时务,又爱其才,便将他留在身边,委以重任。
公元581年,杨坚废周称帝,建立隋朝,改元开皇,是为隋文帝。
隋朝建立后,隋文帝胸怀天下,立志平定江南,统一中国。
他遍访朝臣,寻求能担当平陈大任的统帅。
尚书左仆射高颎力荐贺若弼。
朝臣之内,文武才干,无出贺若弼者。
隋文帝深以为然,当即任命贺若弼为吴州总管,镇守广陵,全权负责平陈筹备事宜。
贺若弼欣然领命,以平陈为己任,到任后厉兵秣马,整军备战,日夜操练水军,打造战船,秘密制定渡江方案。
他深知,平定江南,是父亲的遗愿,也是自己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的最佳时机。
从开皇元年到开皇八年,贺若弼在广陵整整筹备了八年。
这八年里,他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一边训练精兵,打造战船,一边精心谋划,设计了一套堪称天衣无缝的渡江奇计。
南陈凭借长江天险,自恃固若金汤,对北方的隋朝防备松懈。
贺若弼抓住陈军麻痹大意的弱点,上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瞒天过海之计。
第一计,老马换船,暗藏精锐。
贺若弼用军中老弱马匹,大量换取陈朝的船只,将精锐战船全部藏匿起来。
同时故意打造五六十艘破旧小船,停在江边。
陈军探子前来侦察,见隋军尽是破船,毫无战斗力,便放松了警惕。
第二计,轮换集结,麻痹敌军。
贺若弼上奏隋文帝,请求沿长江防线的戍边士兵,每次换防时,都要在广陵集中,大张旗鼓,列阵阅兵,旌旗遍野,营幕相连。
每次换防,陈军都以为隋军要大举进攻,慌忙调集全国兵马,严阵以待。
可时间一长,陈军发现只是普通换防,便习以为常,不再防备。
第三计,江边狩猎,制造喧嚣。
贺若弼时常派士兵在江边打猎,人马喧闹,锣鼓齐鸣。
陈军见多了,也渐渐麻木,对隋军的动静不再敏感。
这三计一出,陈军彻底被麻痹,对北岸隋军的行动毫无察觉,为贺若弼日后渡江创造了绝佳条件。
八年筹备,八年隐忍,贺若弼静待时机,只待一声令下,便挥师渡江,直取建康。
开皇八年,公元588年十一月,隋文帝下诏,大举伐陈。
隋军兵分八路,总计五十余万人,晋王杨广为行军元帅,坐镇六合。
贺若弼为行军总管,率东路军自广陵渡江,主攻建康。
韩擒虎率西路军自采石渡江,两军合击陈都。
开皇九年,公元589年正月初一,大雾弥漫,长江之上,咫尺难辨。
贺若弼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率领八千精锐骑兵,悄悄登上战船,横渡长江。
此时,对岸陈军正在欢度新年,饮酒作乐,毫无防备。
隋军如神兵天降,迅速登陆,攻占京口,生擒陈朝京口刺史黄恪,守军纷纷投降。
渡江之战,兵不血刃,大获全胜。
消息传到建康,陈后主陈叔宝大惊失色,慌忙派骠骑将军萧摩诃、护军将军樊毅、中领军鲁广达率军抵御,集结数万大军,在钟山一带布防,阻挡隋军南下。
正月初七,贺若弼率军抵达钟山,与陈军主力对峙。
此时,贺若弼麾下仅有八千人马,而陈军有数万之众,兵力悬殊,敌众我寡。
面对强敌,贺若弼毫无惧色。
他身先士卒,激励将士。
今日之战,有进无退。
灭陈在此一举,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两军展开激战。
陈军大将鲁广达率部猛攻,隋军前锋一度受挫,伤亡惨重。
贺若弼临危不乱,亲自擂鼓助威,指挥将士拼死力战,反复冲杀,从清晨一直打到下午申时。
激战之中,贺若弼身中数箭,血染战袍,依旧挥刀冲锋,将士们见主将如此勇猛,士气大振,无不以一当十,奋勇杀敌。
最终,陈军主力被彻底击溃,死伤五千余人,大将萧摩诃被俘,鲁广达率残部逃回建康。
钟山一战,贺若弼以八千破数万,大获全胜,彻底摧毁了陈军主力,为攻克建康铺平了道路。
钟山之战后,贺若弼率军乘胜追击,直逼建康城下。
与此同时,西路军韩擒虎率五百精锐,趁夜从采石渡江,一路势如破竹,直入建康朱雀门,陈军纷纷溃散,韩擒虎率先攻入皇宫,生擒陈后主陈叔宝。
等贺若弼赶到建康时,韩擒虎已经拿下都城,活捉了陈后主。
灭陈首功,被韩擒虎抢了先。
贺若弼心中不服,勃然大怒,竟与韩擒虎当众争功,两人互不相让,甚至拔剑相向,险些火并。
贺若弼怒气冲冲地对杨广说。
我在钟山与陈军主力死战,大破敌军,斩将搴旗,这才是真功。
韩擒虎不费吹灰之力,趁虚而入,生擒后主,怎能与我相比。
韩擒虎也不甘示弱。
我率五百人渡江,直取建康,生擒陈主,平定都城,功在社稷。
你虽苦战,却让敌军主力逃脱,算不上首功。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闹得沸沸扬扬,朝野皆知。
隋文帝得知此事后,哭笑不得。
他念及两人皆是平陈功臣,劳苦功高,于是各打五十大板,亲自调解。
二将皆为灭陈首功,不分伯仲,同列上柱国,共赏千金,良田千亩。
随后,隋文帝下诏,封贺若弼为上柱国、宋国公,食邑三千户,拜右武候大将军。
将陈叔宝的妹妹赐给他做妾,赏赐无数,极尽荣宠。
虽然得到重赏,但贺若弼心中依旧愤愤不平,认为自己才是灭陈第一功臣,理应位居百官之首,官至宰相。
这份不满,为他日后的悲剧,埋下了深深的伏笔。
灭陈之后,贺若弼威名远扬,权倾一时,成为大隋王朝的开国元勋,风光无限。
然而,荣耀之下,他性格中的致命缺陷逐渐暴露。
恃功自傲,口无遮拦,目中无人。
他自认为平陈首功,文武双全,天下无敌,根本不把朝中大臣放在眼里。
当时,高颎、杨素官至宰相,执掌朝政。
贺若弼对此极为不满,公开在朝堂之上讥讽二人。
高颎不过是个酒囊,杨素不过是个饭袋,二人皆非宰相之才。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高颎、杨素颜面尽失,对贺若弼恨之入骨,处处排挤,暗中打压。
贺若弼不仅讥讽大臣,连皇子也不放在眼里。
太子杨广曾问他。
杨素、韩擒虎、史万岁三人,优劣如何。
贺若弼毫不避讳,直言。
杨素是猛将,非谋将。
韩擒虎是斗将,非领将。
史万岁是骑将,非大将。
杨广又问。
然则大将谁也。
贺若弼傲然答道。
唯殿下所择。
言下之意,大将唯有我贺若弼一人而已。
这番话,狂妄至极,杨广听后,心中极为不满,对贺若弼心生芥蒂。
贺若弼的狂妄,远不止于此。
他在家中,公然使用只有皇帝和宰相出行才能用的长围,以此宣泄对朝廷的不满,暗示自己才是宰相之选。
开皇十二年,公元592年,贺若弼的言行终于触怒了隋文帝。
隋文帝将他下狱,公卿大臣纷纷上奏,请求将其处死。
隋文帝念其平陈大功,不忍诛杀,叹息道。
朕念你有功,饶你不死,但不可再居高位。
于是,贺若弼被罢官免职,贬为庶民,剥夺爵位,昔日荣光,一朝尽丧。
一年后,隋文帝恢复了他的爵位,赏赐丰厚,但再也不授予实权,只让他闲居在家,形同软禁。
即便如此,贺若弼依旧不知收敛,时常口出怨言,愤懑不平。
开皇十九年,公元599年,隋文帝在仁寿宫设宴,命贺若弼作诗。
贺若弼借机抒发心中不满,诗中词意愤怨,暗含讥讽,隋文帝看后,默然不语,心中对他更加疏远。
当时,突厥使者入朝,隋文帝命人比试箭术,使者一发即中。
隋文帝对使者说。
非贺若弼无能当此。
于是召贺若弼射箭。
贺若弼拉弓搭箭,一发即中,隋文帝大悦,赏赐无数。
可这份短暂的恩宠,终究无法改变他的命运。
仁寿四年,公元604年,隋文帝驾崩,太子杨广即位,是为隋炀帝。
隋炀帝本就对贺若弼的狂妄心怀不满,即位后,对这位桀骜不驯的老将更加疏远猜忌,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贺若弼闲居在家,目睹隋炀帝骄奢淫逸,大兴土木,巡游无度,心中愈发不满,时常与旧臣私下议论朝政,讥讽炀帝奢侈无度,劳民伤财。
他早已将父亲锥舌诫子的遗训抛到九霄云外,口无遮拦,毫无顾忌。
大业三年,公元607年七月,隋炀帝北巡榆林,为了炫耀国力,取悦突厥启民可汗,下令建造了一座可容纳数千人的奢华大帐,极尽铺张浪费之能事。
贺若弼随行北巡,见此情景,心中愤慨,便与高颎、宇文弼等几位被疏远的老臣私下议论,认为炀帝过于奢侈,挥霍无度,有损国体。
不料,此事被人告发,密报给了隋炀帝。
隋炀帝本就对贺若弼积怨已久,得知他竟敢私下诽谤自己,顿时勃然大怒,新账旧账一起清算。
他当即下令,将贺若弼、高颎、宇文弼三人逮捕下狱,以诽谤朝政的罪名,判处死刑。
临刑前,贺若弼回望一生,追悔莫及。
他想起父亲临刑前用铁锥刺他舌头的场景,想起那句刻骨铭心的告诫。
我以舌死,汝不可不思。
如今,自己终究还是因口舌之祸,走到了与父亲同样的结局。
可悲,可叹,可笑。
大业三年七月二十九日,一代名将贺若弼,被隋炀帝诛杀于榆林街市,时年六十四岁。
他的家产被抄没,家眷被没为官奴,流放边地,曾经显赫一时的宋国公府,瞬间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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