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天下第一

青云山下草庙村，十年前的样子，现在，已经彻底消失。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留下的痕迹，早就让十年的风霜彻底掩去。

荒草占了村中的土路，野树挤塌了这家房子，光照在田里，满是杂草，远处的山野还是和往日一般幽静，遥遥望去，蓊蓊郁郁的林霭，彻底遮住了这小小的荒村。

破败不堪的残垣断壁静静的立在这里，过膝的杂草，除了那些坍圮的屋舍外，已经将这里人类活动的痕迹彻底抹去。

只有四下野地里不知名的虫子，不时传来低低的鸣叫。

“轰隆！”

如山的冰龙落下，直接碾平了村外的树木。

张小凡也架着青金色的虹光，落了下来，他看着那片废墟，入眼的，皆是破败，日头照耀下的荒村，真的就和死了一样没什么分别。

冯子昂只是扫了一眼，就将这小小的村子看了个全：“你家？”

“嗯，多谢前辈垂怜。”张小凡低声道，回头看去，师傅等人，正在按下剑光，缓缓下落，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迈步向前，走进了那片将他的童年彻底占据的废墟。

入眼的，皆是荒芜，永失家乡，举目破败。

他看过一片墙，那里曾经是牛家老太太常常晒太阳的地方，暖暖的光照在老太太眯着眼的脸上，那苍老的银发，在光里一点点的晃着。

再往前是牛家二叔的家，牛家是外来户，他们房子起在村子最外面，也不让他们这些孩子往村子外跑，总会拿林子里有老虎吓唬他们，可老虎从没咬过他们这些皮孩子，牛二叔的大棍子倒是打了他们不少次。

哦，他一般不挨打，他个子小，跑得慢，跟不上那些大孩子，主要是林惊羽，他经常冲在第一个，也是第一个被牛二叔逮住，打完继续想着出村，出村就再挨一顿。

心里这么想着，张小凡脸上也不禁有了些活气，他微微勾起嘴角，刚要笑出来，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一座庙，就从牛家二叔的房后面，露了出来。

那庙门开着，黑洞洞的。

张小凡脚步顿时一顿。

刹那间，雷鸣、黑云、冷雨....翻滚的乌云边缘刺目的电光闪动，天地间呼啸的风和杀意里，璀璨的雷霆被法宝接引，直劈大地。.

“你竟是青云门下！”

老僧那声惊怒的吼，穿透时空，跨越整整十年，再度从他脑海中迸发，他猛地拧住的拳头，刹那间，拳上青筋毕现！

记忆如潮，汹涌而来，回忆如刀，刮骨剜心。

“怎么不走了？”冯子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张小凡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的那么深，深到胸膛里一阵阵发疼，他再吐出来，再往前，那草庙，竟是多一眼都不敢再看。

飞快掠过草庙，烧火棍紧紧握在手里，丝丝缕缕的青金色光芒流转，明暗闪动间，隐有黑意弥散，就仿佛知道主人的新般。

他脚步匆匆，直直的朝着一户房子走去。

路上哪里有个坎儿，哪里有点坡，哪怕是被齐膝的草遮住，他的脚都像是提前知道一样，走的又稳又快。

转过个弯，又绕过一口井，贴着两家几乎并在一起的墙，精神绷紧到了极点，他猛地刹住了脚步。

一瞬间，他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口鼻发紧，眼前发黑，他的面前，是一堵黄泥墙，墙中，是两扇门。

那个门，那个已经朽掉裂出大口子的门，门漆剥落，门沿歪斜。

“啊....”少年紧紧抓住了胸口的衣服，一点点用力，低低的呻吟了出来。

站在这里的一瞬间，他仿佛从那腐朽的门板后闻到了一股从记忆里淌出来的香气，看到了只能看到一线的院子里正在忙碌的妇人，他怔怔的看着那两扇门里挤出来的那一点景色。

耳畔，是院落里的响声，刷、刷、刷.....那是硬草杆扎起来的扫帚刮在夯土上的声音。

嘭、嘭、嘭....心在跳，越跳越快，喉咙干涩，浑身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他嘴唇快速的蠕动。

仿佛下一秒，那门里就会猛地传出一声怒吼。

“张小凡！还不回家！你又皮痒了！”

“啊....啊....”他低低的喘息，眼睛里像是撒了针，视线一点一点都开始模糊，他跌跌撞撞的向前。

此刻的脚好像一下子没了那种万分熟悉的本事，猛地踩在一个草根上，直接往前跌跌撞撞的冲出几步。

就在要撞在门上的前一秒，他猛地刹住身形，噗通一声跪在了门前。

“娘.....”他小声的叫唤。

“娘...”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娘。”他喉咙里的声音就像是刀刮过骨头，一点点的挤出来。

“娘！！！！”那声音终于撞碎了喉头的阻隔，狠狠的绽开，放声嘶吼，声嘶力竭，喊得浑身都在抖，喊得眼睛都发红。

他一次次的张口，要再喊一声，但那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双眼满是血丝，口干舌燥，脑海一阵阵眩晕。

冯子昂在天上，就这么看着他，他太大了，大到压根进不来这些凡人搭建的建筑，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种大，能让他从村外，直接将脖子伸到了这里，庞大的头颅遮住阳光，落下几乎将小半个村子罩进去的影子。

张小凡抬起头，眼睛里是泪水，脸上挂着鼻涕和口水，他努力张着嘴，一脸狼藉，终于，他出了声：“老祖，我...我....我...我到.....家了.....呜呜呜...”

冯子昂点了点头，一点声音都没出，就连寒风，都不再吹拂，他看着下方小小的少年，心里忽然有种恐惧。

他....若是回到家....

（不！不可能！我注定会成为最强者！我注定会回家！我一定能回家！我回家我爸妈一定在！他们肯定又生了个弟弟妹妹给我！对！我回家就有弟弟妹妹，我还有小青，带着小青回去！小青那么好看，一定给爸妈挣面子！我回家一定！一定！）

无端的，一股烦躁的情绪在心中蔓延，他狠狠的摇了摇头，将这种感觉甩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低沉道：“你要进去看看吗？”

“不！”张小凡瞬间摇起了头，那速度快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连滚带爬的离开那扇门好几步的距离。

他手拄着地，半个身子拖在草里，怔怔的看着那扇刚刚被拉远的门。

“起来吧。”一股柔和的力量衬在他身下，将他托起，一股凉凉的风刮过，脸上的污渍全部冻结，又全部被风带走，将那些小小的冰晶洒在了草里。

“多...多...多谢老祖。”

“无妨。”此刻的冯子昂，耐心出奇的好，就连声音，都温柔了起来：“既不想回去，那我们便走吧。”

“老祖，还望再允我一刹。”张小凡狠狠挤了挤眼睛，待看到冯子昂点头，他上前几步，再度走回那扇破败腐朽的门前，却不推门，而是看向一侧的土墙，墙上的土块已经已经掉了不少，里面的干草都露了痕迹。

他弯下腰，在墙根一阵摸索，终于，找出来一根两尺来长的木棒。

细细看去，那木棒虽然腐朽已久，但依旧能看出削切的痕迹，甚至还在根部砍出来一个小小的护手。

张小凡拿着那根已经朽了的木头，小心翼翼的捧起来，眼中满是复杂。

“当年，我拿着家里的斧头，给自己做了这把剑，那会儿我握着他，觉得自己是全村最厉害的孩子，想青云山上的仙人都不是我的对手，我是天下第一......”

冯子昂看着那把剑，和张小凡说的一样，那是一柄农家孩子，自己拿斧头剁出来的粗糙无比的小木剑，甚至连轮廓都不甚清楚，剑脊处还有剁过的痕迹，而且，多年的风吹雨淋日晒霜打，早已腐朽不堪，甚至随着张小凡的握持，还有朽木渣滓掉落。

“那现在呢？”龙轻声问道。

“老祖，我能变强吗？”少年轻声问。

“能。”

“老祖，我会成为天下第一吗？”

“能。”

“那我这会儿握着它，我就是天下第一！”

冯子昂忽然笑了，他终于不再传音，而是发出了声震四野的大笑，笑声如雷，卷动风云，席卷八方。

庞大的巨兽晃动山海般的身躯，张开遮天蔽日的巨翼，冰和雪的风暴从他身上肆虐开来，那是几与天齐的巨兽，更是连天接地的暴风雪，刹那间，万物皆白，举世凛冬。

他如掌控风雪的魔神，亦如太古之初的寒王，霜卷天穹，雪裹苍茫，万物凋零，远方的山都被风雪彻底遮蔽，四下只有冻彻生灵的风啸和冰吼。

“好！”

那冰雪中的巨兽，第一次，有雷和冰的摩擦，从獠牙参差的大嘴里，对他如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