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对决声势着实不小。拳掌交击、剑气破空,再加上那一声震得槐树落叶纷飞的巨响,早已惊动了附近街巷的行人。
此刻尘埃渐落,书院门口慢慢汇聚三三两两好事者,有人探头张望,有人交头接耳,猜测着方才究竟是哪路高手在此过招。
文夫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扫了一眼那些围观的闲人,没有怒喝驱赶,只是不轻不重地摆了摆手。几个正趴在墙头往外张望的半大少年立刻缩回脑袋,像被惊着的小雀,窸窸窣窣跑远了。
而墙外的人在看清是文夫子后,纷纷撒腿就跑,生怕跑慢了被文夫子给直接嵌墙里去。
“今日课业延后。”文夫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回去自己温习。”
墙内墙外,顷刻间清净了。
黄惊站在原地,赤渊剑已还鞘,虎口的血也止住了,但他此刻却比方才激战时还要恍惚。
等……等好久?
文夫子却没有立刻解释的意思。他将沾了血迹的手掌随意往青衫上抹了抹,转身朝书院内走去,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个暴怒出手、掌风凌厉之人只是黄惊的幻觉。
“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已经恢复了平和,“随我进院,慢慢聊。”
黄惊沉默了一瞬,抬脚跟了上去。
方文焕和二十三对视一眼,也默默跟上。二十三的手依旧搭在沧浪剑柄上,并未因文夫子态度的转变而完全松懈。
穿过书院前庭,绕过几丛修竹,沿着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径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幽静的竹林。
翠竹森森,遮去了大半日光,只余细碎金箔透过叶隙洒落。林间空地上,一应物事皆以竹制成——竹舍、竹席、竹桌、竹椅,连角落那只茶炉都是青竹篾编的胎,朴素到了极致,却也雅致到了极致。
方才那个在门口洒扫的年轻人,此刻正侍立在竹桌旁。桌上已摆好一套素白茶具,壶嘴还袅袅冒着热气。
“夫子。”年轻人微微躬身,“待客的茶水已备好。”
文夫子点了点头,语气寻常:“知道了,退下吧。”
年轻人朝黄惊三人拱了拱手,没有多言,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离去,脚步声很快被竹林深处的沙沙声吞没。
文夫子自顾自在主座落座,伸手提壶,开始冲泡茶水。他的动作很慢,烫杯、纳茶、醒茶、出汤……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行云流水,仿佛方才那场激战从未发生过。
他抬了抬眼皮,以目光示意对面的竹椅。
“坐。”
黄惊沉默着坐下了。方文焕和二十三没有坐,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后。
文夫子也不在意,将第一盏茶推至黄惊面前。
茶汤清亮,几缕热气袅袅升腾,竹香混着茶香,沁人心脾。
“想问什么,就问吧。”文夫子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浮叶,语气平淡,“不必拘谨。”
黄惊看着那盏茶,没有动。
他抬起头,直视对面那张清秀儒雅的脸,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夫子方才为何要那般?”
他顿了顿,斟酌措辞:“是想考验晚辈吗?”
文夫子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将茶盏放下。
“算是吧。”
他的目光落在黄惊脸上,带着某种审视过后的审度与满意。
“你得了莫鼎的传承,也承了他的功力。”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味方才那场交手的每一个瞬间,“我想看看,你究竟将这身本事用到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结果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出乎意料?这是褒是贬?黄惊无暇分辨,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夫子……”他盯着文夫子的眼睛,“您怎么知道,莫鼎前辈将功力传给了在下?”
文夫子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那神情,既有几分“你终于问到这个”的释然,也有几分“这还需要问”的理所当然。
他放下茶盏,平静开口:
“黄惊,你觉得听雨楼想知道的事,会得不到答案吗?”
黄惊心头一凛。
“林扬波,”文夫子吐出这个名字,像在提及一件尘封许久的旧物,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是怎么死的呢?”
林扬波。
从云阁大弟子,那是黄惊逃出栖霞宗后遇见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敌人。他识破了黄惊的乞丐伪装,以剑尖挑破伤疤,残忍逼问,一掌重创黄惊,将其丢入深沟……
也是那一次,莫鼎为救黄惊,强行运功击杀林扬波及两名从云阁弟子,导致旧伤复发,彻底走上油尽灯枯之路。
那是黄惊踏入江湖后,第一次直面所谓的正道中人的冷酷与贪婪。
黄惊瞳孔微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文夫子看着他这副神情,似乎早有所料。他重新提起茶壶,给黄惊面前的空盏续上热茶,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你很意外?”他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黄惊没有回答。
他确实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栖霞宗灭门后,他仓皇逃入后山,与女杀手搏命,强撑着伤体潜回家乡,不敢与父母相认,用药设计让父母装病,而后含泪离去。他扮成乞丐,在县城城隍庙栖身,与乞丐争食,与野狗抢食,忍着屈辱乞讨……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小心了。
“是不是觉得很意外?”文夫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像在为他解惑,“那会儿你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扮作乞丐,缩在破庙角落里,连喘气都怕声音太大引人注意,怎么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黄惊抬起眼。
“因为听雨楼的探子,一开始关心的并不是你。”
文夫子放下茶盏,靠向竹椅靠背,目光越过黄惊,望向竹林深处,仿佛在回忆什么。
“他们关心的是莫鼎。”
“那个传闻十年前就死了、却像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江湖边缘的天下第二。他什么时候出现,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才是听雨楼要盯的。”
他的目光收回,落在黄惊脸上。
“而你,只是一个阴差阳错闯进他生活里的路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这个在城隍庙里畏畏缩缩、连馒头都要跟野狗抢的乞丐少年,最后竟会是栖霞宗灭门之后,仅存的两人之一。”
黄惊依旧沉默。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莫鼎临终前让他来姑苏找文夫子。
不是因为文夫子消息灵通。
是因为文夫子从一开始,就在注视着莫鼎。
而他黄惊,不过是那漫长注视中,一个意外的、闯入视野的变数。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黄惊问。
文夫子想了想。
“栖霞宗灭门后的第十天。”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
“也就是你进城乞讨,在城隍庙见到莫鼎的那天。”
竹林中一片安静,只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黄惊低头看着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茶汤里倒映着竹影,也倒映着他自己灰白相间的发。
他一直以为自己从栖霞宗的血火中逃出来,躲在人群最底层,像一尾潜入深水的鱼,悄无声息。
却不知道,在他第一次在城隍庙角落蜷缩着入睡的那夜,某双眼睛已经透过破败的窗棂,看见了他。
不,不是看见了他。
是看见了他身旁那个气息奄奄、却依旧是天下第二的老人。
而他,只是那道目光余晖中,一个意外落入画幅的影子。
可这个影子,最后竟活了下来。
不仅活了下来,还站在了这里,坐在了文夫子对面,喝到了他亲手冲泡的茶。
黄惊端起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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