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灯火如豆,将两道对坐的身影投在毡壁上,拉得细长。黄河渡口的夜风似乎小了些,但那股浸入骨髓的湿冷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却仿佛能透过厚厚的帐幕钻进来。远处营地偶尔传来巡夜甲士换岗的口令,短促而清晰,更衬得帐内寂静。
油纸包裹的棋谱摊开在矮几上,朱砂小楷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旁边是沈砚以炭笔在粗纸上勾勒的简图——御驾气运洪流,以及那几道如毒蛇般缠绕其上的晦暗异线。
“星陨追光……”沈砚指尖轻点简图上代表袭击者的标记,“渡口试探,死士搏命一击只为传回四字。这不像行动指令,倒像是……状态汇报,或者确认信号。”
元明月凝视着棋谱上“周、郑二字,可稍留意”,缓声道:“宇文玥将周显与某个‘郑’并列提醒。周显气运虚浮,内藏隐线,已是不净。这‘郑’……南巡队伍中,品阶足够、姓郑的官员有三位。一位是随行户部郎中郑谦,主管部分南巡钱粮支度,气运寻常青白,未见明显异常。另一位是礼部员外郎郑伦,负责部分仪程文书,气运淡紫带文气,根基尚稳。还有一位……”
她顿了顿:“便是阳翟宴席上,那位掌管粮仓漕运的治中郑闳。此人气运土黄厚实,与本地豪族勾连甚深。若宇文玥所指是地方势力,此人嫌疑最大。”
沈砚沉吟:“周显在明,可供追查。‘郑’在暗,范围广,且可能是地方接应网络的关键。宇文玥此信,至少点明了两处可能的内应方向,也印证了‘内应就位’之说。只是不知,他是真想借我们之手清除异己,还是另有谋算。”
“敌友难辨,但信息可用。”元明月道,“刺客气息南北混杂,说明此番‘斩龙’,绝非单一势力。‘星陨’主导,但其中混杂了北地军旅手法与江南水泽功夫,更有被药物催谷的死士……这是一个多方勾结、各取所需的联合杀局。他们的目标一致——御驾。但动机和后续利益分割,恐怕各有算盘。”
沈砚颔首,目光投向帐外御驾方向,洞玄之眼无声开启一线。视野穿透帐幕与夜色,投向那团即使在营火映照下也最为耀眼的紫金光晕。
紫金依旧堂皇,但边缘的晦暗又加深了少许,如同名贵锦缎被岁月悄悄蛀出的毛边。更令沈砚心悸的是,在那光晕的核心处,代表帝王本命的那缕最为精纯凝练的紫气,其根部竟被一丝极淡、却如附骨之疽的黑气缠绕着。那黑气细若游丝,若非他此刻全神贯注且距离不算太远,几乎难以察觉。它并非从外部侵入,倒像是从紫气内部某处“滋生”出来,正缓慢而顽固地向上蔓延,试图侵蚀主干。
这绝非寻常病气或衰败之象,而是……某种阴毒术法长期作用、或特定药物侵蚀龙体本源后,在气运层面的直接显化!
“陛下龙气有异,”沈砚收回目光,声音低沉,“那缕黑气,并非单纯病恙所致,更像是……被种下的‘引子’或‘标记’。与那几道寄生异线感觉不同,更隐晦,也更危险。”
元明月神色一凛:“能确定来源大致方位吗?”
沈砚闭目,仔细回忆方才感知到的黑气“流向”。它并非无根之木,隐约与紫金光晕外围的某个方位存在着极其微弱的、持续性的能量交换。那方位……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在御驾近臣圈层之中。距离玉辂很近,可能是随侍的太监、宫女,也可能是……有资格接近御前的部分官员或护卫将领。”
范围进一步缩小,却也更加骇人。敌人竟已将触手伸到了皇帝身侧!
“尔朱焕那边……”元明月忽然道,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他家族背景特殊,身处北镇与朝廷之间。若有人欲构陷,他是极好的目标。绣片、朔风铁……此类手段,虽粗陋,却极易煽动疑心。”
沈砚眉头紧锁。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尔朱焕忠勇赤诚,但性情刚烈,家族内部又非铁板一块。若敌人以此设局,不仅可打击皇帝信任的北镇将领,更能挑拨边军与中央关系,甚至引发北疆动荡,可谓一石数鸟。
“必须提醒他,更要抢在敌人发难前,找到证据或破绽。”沈砚决然道,“明面上,我们随行勘察,依常规行事,避免打草惊蛇。暗地里,需动用王五留下的渠道,以及……我们自己的方法,查周显近期动向,查队伍中所有‘郑’姓官员及关联人员,尤其关注与地方接触密切者。同时,留意御前近侍中,是否有气运异常或行为诡秘之人。”
元明月点头:“我可借整理乐谱、请教医理之名,与随行太医署及宫中女官接触,侧面探听陛下近日饮食用药详情,以及近侍人员变动。黑袍老道所在方士队伍,亦需留意,陛下龙气之异,或与丹药有关。”
计议方定,帐外夜色已深。沈砚再次将目光投向御帐方向,洞玄之眼凝聚,试图更清晰地捕捉那缕黑气的源头。紫金光晕在感知中放大,那缕黑气如阴沟里的细虫,扭动着向上攀爬。顺着它那极其微弱的“根须”反向追溯……似乎……隐约指向御帐侧后方一片区域,那里是部分轮值高级将领和御前侍卫临时歇息的营帐所在。
就在他试图进一步锁定时,御帐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声!
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沙哑,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平息。随即是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急促的传唤声:“太医!快传太医!”
沈砚与元明月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皇帝病情,果然在加重。
片刻后,两名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赴御帐。约莫半个时辰后,其中一名太医出来,对守在外面的宇文护低声禀报了几句。宇文护脸色阴沉,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队伍照常拔营准备渡河。然而一则消息悄然传开:副统领周显将军昨夜“旧疾复发”,咳血不止,需“绝对静养”,已向宇文护将军请辞部分外围护卫军务,暂闭营门,由其他将领代职。
消息传来时,沈砚正在检查马具。他动作微微一顿,眼中寒光一闪。
旧疾复发?咳血?时机如此巧合?昨夜御帐咳嗽,今日周显“病重”交权……是苦肉计,以退为进?还是某种信号,或者……灭口的前兆?
他抬起头,望向周显营帐方向。那里帐门紧闭,安静异常。但在洞玄之眼的浅层视野里,那营帐上空原本虚浮暗红的气运光团,此刻似乎更加黯淡了几分,且隐隐透出一股不自然的“滞涩”感,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淤塞了。
宇文玥密信中的“周”字,此刻看来,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黄河水声浩荡,渡船已开始装载。庞大的队伍如同被无形鞭子驱赶的巨兽,缓缓挪向水边。沈砚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笼罩在晨雾中的营地。
斩龙之局,幕布已掀开一角。内应似潜似显,杀机如影随形。这漫漫南巡路,每一步,恐都将踏在刀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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