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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悬壶西市,暗流初现

6090 字 · 约 15 分钟 · 娶妻当变强

晨光,吝啬地挤过破庙顶棚的窟窿和墙缝的裂隙,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几道苍白的光斑。光斑里,浮尘缓慢地翻滚,如同这黑铁城西市无数挣扎求生的蝼蚁,看不见出路,只能在既定的轨迹里茫然浮动。

苏念雪(此刻,她决定沿用这个属于“人”的名字)静静立在光斑边缘。粗布的青色衣衫略显宽大,衬得她身姿越发纤薄挺拔,墨发用一根随手折来的、剥了皮的细韧树枝松松绾在脑后,露出弧度优美的脖颈和一小片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

她微微仰头,望着那束光中飞舞的微尘,冰蓝色的眼瞳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片深海般的静。

昨夜重塑人身,几乎耗尽了她手头所有的“寒髓”储备和菌丝本源大半能量。此刻,这具新生的躯体经脉中,只流淌着微薄如溪流的灵力,混合着“寒髓”的清凉与“渊”之本源的玄奥,孱弱,却异常精纯。

菌丝的能力尚在,但无论是延伸范围还是操控力度,都大不如前,且动用时对新生经脉负担不小。她如今的状态,比之两年前地底初醒时或许强些,但远远谈不上恢复,更像是一个刚刚打好脆弱地基、亟待添砖加瓦的空中楼阁。

然而,时间不等人。

济世堂的血迹未干,赫连锋与玄水会的阴影笼罩全城,守备府与昌盛行摩擦日甚,这黑铁城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慢慢炙烤的鼎,表面沉闷,内里却已滚沸。她需要尽快站稳脚跟,获取信息,积蓄力量。

虎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破了口的陶罐,打了些还算干净的井水,又用怀里最后几文钱,在早市将散的摊子上换了两个硬得能硌掉牙的杂面饼子和一小撮咸菜疙瘩。

他小心翼翼地将饼子掰碎,泡在陶罐水里,眼巴巴地端到苏念雪面前。

“娘娘……不,姑娘,您吃点东西。” 虎子改了口,还是有些局促。眼前的女子虽然容颜未改(他并未见过“渊”真容,只凭感觉),但那种清冷疏离、仿佛隔绝在尘世之外的气度,让他不敢再如从前在地底时那般随意。

苏念雪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陶罐里泡得发胀的饼子碎,没说什么,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

食物粗糙寡淡,甚至带着霉味,但她吃得认真。这具身体需要能量,哪怕是最低等的能量。阿沅也分食了一些,她重伤未愈,气血两亏,更需要食物支撑。

进食的间隙,苏念雪的目光落在破庙角落里,那些被她菌丝卷来的、从济世堂废墟中带出的药材。大多是普通的止血、化瘀、清热药材,品质一般,甚至有些已经受潮霉变,但聊胜于无。

其中,还有几样稍显珍贵的,如品相尚可的田七、丹参,以及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气味辛辣的干姜。

药材……医馆……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成形。她如今灵力低微,菌丝能力受限,武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渊”留给她最宝贵的财富,除了那神秘的、尚待探索的“本源”,便是那一身登峰造极、鬼神莫测的医术。这是她安身立命、撬动局势最直接、也最不会引人过度警惕的支点。

悬壶济世,是幌子,也是舞台。在这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西市,没有什么比一间医馆,更能自然地接触到各色人等,更能无声无息地编织信息网络,更能于不动声色间,施恩、结缘、乃至……布局。

“虎子,” 苏念雪吃完最后一口泡饼,声音平静无波,“你对西市最熟。告诉我,如今西市,何处最乱,何处最穷,何处……消息最灵通,又不起眼?”

虎子精神一振,努力思索着,掰着脏兮兮的手指头:“最乱……那得是‘泥鳅巷’和‘鬼手街’那边,靠近老码头,扒手、混混、暗门子最多,三天两头打架见血。最穷……是‘瓦罐坟’那片窝棚区,住的都是快活不下去的苦力、逃荒的,还有……像我以前那样的,没爹没娘的小叫花。” 说到自己,他声音低了下去,很快又扬起,“消息最灵通又不起眼的……‘老茶汤’铺子!在泥鳅巷和瓦罐坟中间那条‘老鼠尾巴’胡同口,一个瘸腿老孙头开的,就卖最便宜的碎茶沫子熬的茶汤,两个铜板管够,坐一天也没人赶。拉活的、跑腿的、倒夜香的、还有像‘包打听’那样的碎嘴婆子,都爱在那儿蹲着,啥闲话都说!”

苏念雪静静听着,冰蓝色的眸子深处,思绪飞速流转。乱,意味着对医疗的需求大,也意味着容易浑水摸鱼。穷,意味着成本可以压低,也意味着更容易施以小恩,收拢最初的人心。消息灵通之地,则是耳朵和眼睛。

“阿沅,” 她又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赤焰教圣女,“你伤势未愈,不宜妄动真气,更需静养调理。我开一张方子,虎子去抓药。药材不必精贵,但需稳妥。另外,我需要你回忆,黑铁城内,除了已暴露的济世堂,赤焰教可还有其他绝对隐秘、连赫连锋也未必知晓的联络方式,或可信的、与教中无关的故旧?”

阿沅倚着冰冷的神像底座,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痛楚,随即被坚毅取代。她沉吟片刻,道:“赫连锋身为司祭,掌管教中部分典籍和人事,寻常暗桩恐怕难保安全。但……有一人,或许可信。他并非我教中人,乃是家母昔年游历天下时,偶然救下的一位江湖异人,自称‘泥菩萨’,精于机关消息、奇门遁甲之术,性情古怪,但重恩义。家母对他有活命大恩,他曾留下信物,言明若后人有所求,可持信物至黑铁城西市‘棺材铺’后巷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敲击树洞七长八短,他若还在,自会相见。此事极为隐秘,连教中知晓者亦寥寥,赫连锋应不知情。”

泥菩萨?棺材铺后巷?苏念雪记下。江湖异人,往往有其生存之道,或许可作一枚暗棋。

“信物何在?”

阿沅从怀中贴身之处,艰难地摸出一枚非金非木、触手温凉、造型古朴的令牌,约有半个巴掌大小,上面雕刻着复杂的、似云非云、似水非水的纹路,中间是一个古篆的“遁”字。“此物我一直贴身收藏,赫连锋搜身时也未发现。” 她将令牌递给苏念雪,眼神复杂,“此人脾性难测,是否愿助,并无把握。”

苏念雪接过令牌,入手微沉,纹路间似有极淡的灵力流转,显然不是凡物。她点点头,收起令牌。“此人暂作后手。眼下,我们需先立足。”

她不再多言,示意虎子寻来半块相对平整的瓦片,又折了一根较直的细枝。她以枝为笔,就着陶罐中剩余的一点清水,在瓦片内侧,写下几行清峻瘦硬的小字。那是一张调理内伤、固本培元的方子,用药极为平常,多是田七、当归、干姜之类,但君臣佐使的搭配,剂量拿捏,却暗合精妙医理,尤其针对阿沅目前真气涣散、阴寒侵体的状况,有温养经脉、缓缓拔除寒毒之效,且药性平和,不易引人注目。

“按此方抓药,去不同的药铺,每样分几处买。若有掌柜问起,便说是家中老母操劳成疾,旧伤复发。” 苏念雪将瓦片递给虎子,又从那包捡来的铜钱碎银中,分出少许,“剩下的钱,买些干净的粗布、针线,再打听一下,‘老鼠尾巴’胡同附近,可有空置的、能遮风挡雨的破屋或棚子出租,价钱要极低。顺便,听听‘老茶汤’铺子里,最近都有什么新鲜话。”

虎子接过瓦片和钱,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姑娘放心,虎子晓得轻重!” 他机灵,知道娘娘(姑娘)这是要做事了,心里既紧张又隐隐有些兴奋。

虎子揣好瓦片和铜钱,像条泥鳅般溜出了破庙,很快消失在杂乱棚户区迷宫般的小巷里。

破庙中,只剩下苏念雪和阿沅。阿沅服下苏念雪用现有药材临时配置的、勉强有宁神镇痛效果的药粉,靠在神像底座上闭目调息。苏念雪则走到破庙唯一一扇还算完整的窗边,望着外面被棚户区杂乱屋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她在心中默默推演。开医馆,第一步是选址。“老鼠尾巴”胡同口,毗邻最乱的“泥鳅巷”和最穷的“瓦罐坟”,又有“老茶汤”铺子这个人流和信息集散地,确是最佳选择。但这样的地方,龙蛇混杂,必然有其固有的势力和规矩。一个陌生女子,贸然在此立足行医,必然会引起注意,甚至挑衅。她需要一块“敲门砖”,或者,制造一个“机会”。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淌。日头渐高,破庙里的光线亮了些,空气中的浮尘更加张狂地舞动。远处传来模糊的市井喧哗声、叫卖声、孩童的哭闹声,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烤饼焦糊味。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虎子瘦小的身影灵活地钻了回来。他怀里抱着几包草药,腋下夹着一卷灰扑扑的粗布,手里还捏着个小布包,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和一丝压抑的兴奋。

“姑娘,药抓齐了,分了三家铺子买的,没人多问。” 虎子将药包和粗布放下,又举起那个小布包,“针线也买了,最便宜的。房子也打听好了,‘老鼠尾巴’胡同最里头,有个塌了半边的破院子,以前是个外乡人赁的,前几个月得急病死了,房主觉得晦气,一直空着,租金极便宜,一个月五十个铜钱就成,就是……就是都说那院子不干净,晚上闹动静。”

不干净?闹动静?苏念雪眸光微闪。是真好,省去许多麻烦。

“还有,” 虎子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我在‘老茶汤’铺子外面蹲了会儿,听到好些话!说是昌盛行和守备府为了老码头新到的一批‘黑货’(指未上税的私货)归属,前几晚差点动刀子,最后还是昌盛行让了一步,但吃了暗亏,憋着火呢。还说守备府新来的那个副将,姓雷,手黑得很,一来就抓了好几个昌盛行的把头,敲了一大笔钱,最近巡街的兵都多了好几队,宵禁也更严了,说是要抓什么……前朝余孽?还有,泥鳅巷昨天后半夜,好像死了两个人,听说是‘水老鼠’那边的人,死得悄没声息的,尸体今早才被发现,浑身没伤口,就是脸发青,像是冻死的,邪门得很!铺子里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这个……”

昌盛行与守备府矛盾激化。守备府新副将雷厉风行,借题发挥。宵禁加强,搜捕“前朝余孽”(这帽子倒是随时可用)。玄水会(水老鼠)的人离奇死亡,疑似内斗或灭口,死状诡异带有阴寒特征……

信息碎片在苏念雪脑中快速拼接。黑铁城的水,果然越来越浑了。各方势力摩擦加剧,玄水会内部似乎也不平静。这倒是可乘之机。

“做得好。” 苏念雪对虎子点点头,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赞许。她接过药材,开始亲手调配。手法看似寻常,但指尖偶尔有微不可察的、近乎透明的菌丝探出,极其细微地处理着药材的某些部分,或剔除微不可察的杂质,或激发某些药性。她如今灵力微弱,但以菌丝辅助处理凡俗药材,还是游刃有余。

很快,一罐药香略苦、但隐隐透着清气的药汤熬好了。苏念雪将药汤递给阿沅:“趁热服下,静心调息,可缓你经脉刺痛。”

阿沅接过,看着氤氲的热气后那双冰蓝沉静的眸子,心中复杂难言。

这位神秘“娘娘”的手段、心性、乃至这突如其来显现的、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沉稳与谋算,都让她感到深不可测。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将药汤喝下。汤药入腹,一股温润的热流缓缓化开,游走于受损的经脉之间,那如影随形的阴寒刺痛果然减轻了些许,让她苍白的面容恢复了一丝血色。

“虎子,带路,去‘老鼠尾巴’胡同,看看那处院子。” 苏念雪将剩余的药材和粗布收拢,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要去看看一间普通的房子。

“现在?” 虎子愣了一下,看看外面高悬的日头,“姑娘,那地方都说邪性,而且这会儿正是西市最乱的时候……”

“无妨。” 苏念雪淡淡道,率先向破庙外走去。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冰蓝色的眸子。邪性?或许。但对她而言,人心之诡,远甚鬼蜮。而乱,有时正是最好的掩护。

一袭简陋青衣,掩不住通身清冷气度的少女;一个脸色苍白、弱不胜衣却难掩绝色的女子;一个机灵瘦小、眼神却透着早熟精明的半大孩子。这样奇特的三人组合,踏入西市午后最为喧嚣混乱的街巷,并未引起太多注意。西市从来不缺怪人和落魄者。

穿过污水横流的窄巷,绕过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垃圾堆,避开那些倚在墙角、目光浑浊或凶戾的闲汉,虎子领着苏念雪和阿沅,来到了“老鼠尾巴”胡同。胡同狭窄弯曲,地上铺的碎石子早已被磨得看不出原色,两侧是低矮歪斜的棚屋,晾晒着打满补丁的衣物,空气中混杂着劣质油脂、霉味和说不清的浑浊气味。

胡同最深处,果然有一处院子。说是院子,不过是一圈低矮的、坍塌了近半的土墙,围着一间同样摇摇欲坠的、茅草顶塌了大半的土坯房。院门是几块破木板钉成的,歪斜地挂着,锁头早已锈蚀坏掉。院子里荒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几件破烂家什半埋在草里。唯一还算完整的,是院中一口用石板盖着的老井。

此刻正值午后,阳光还算明亮,但这院子却莫名给人一种阴森感,仿佛光线到了这里就自动黯淡了几分。附近几户人家都门窗紧闭,即便有人匆匆走过胡同口,也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不愿向这院子多看一眼。

“就、就是这儿了。” 虎子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指了指那口井,“都说……动静是从井里传来的。”

苏念雪站在歪斜的院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荒芜的院落和破败的房屋。她的菌丝已悄然探出,如同最敏锐的触角,深入草丛,掠过墙壁,探向那口被石板盖着的井。

菌丝传来的反馈清晰而直接:院中并无异常气息残留,也无阴魂鬼物盘踞的痕迹。但那口井……井口石板下,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阴寒的能量波动。并非活物,也非鬼魅,更像是……某种残留的、带有阴寒属性的“场”,或者,是曾经有修炼阴寒功法的人或物在此长时间停留,留下的气息烙印。这气息很淡,正在缓慢消散,与玄水会(黑蛇)的阴寒力量有些相似,但更为驳杂、微弱。

所谓的“闹鬼”、“不干净”,多半是这残留的阴寒气息,在夜晚阴气重时,影响了附近体质虚弱或心神不宁之人的感知,产生了幻听幻视。对于寻常百姓,自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凶宅。但对于苏念雪……

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这残留的阴寒气息,或许还能加以利用,作为她这临时医馆的一道天然“屏障”和“筛选器”——能无视这“凶宅”传闻、敢于上门求医的,要么是真走投无路、别无选择的,要么……就是别有用心之徒。无论哪种,都更有“价值”。

“就这里了。” 苏念雪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踏入了荒草丛生的院子。她的脚步落在及膝的杂草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得诡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阿沅紧随其后,眉头微蹙,她也隐隐感觉到那口井传来的、让她体内赤阳真气本能排斥的阴寒感,但见苏念雪神色如常,便也按下心中不适。虎子则有些紧张地跟在最后,东张西望。

苏念雪径直走到那口井边,示意虎子帮忙,掀开了沉重的石板。一股陈腐的、带着土腥味和淡淡阴冷气息的风,从黑黢黢的井口冒出。井很深,看不到底,井壁湿滑,长着深色的苔藓。

她指尖微动,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透明菌丝悄无声息地探入井中,向下延伸。数丈之后,菌丝触底,传来井底潮湿泥土和碎石的感觉。那残留的阴寒气息,在井底稍浓一些,但依旧是无源之水,正在缓缓消散。井壁并无暗道机关,这只是一口普通的、被阴寒气息侵染过的废井。

苏念雪收回菌丝,心中已有定计。她转身,看向那间破败的土坯房。屋顶塌了大半,墙壁裂缝纵横,勉强还算有个遮顶的框架。

“打扫干净。虎子,你去寻些牢固的木材和茅草,至少要把屋顶补上,不漏雨即可。阿沅,你伤势未愈,歇着,帮忙整理这些粗布。” 她语气平淡地吩咐,仿佛在布置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屋子。

“姑、姑娘,我们真住这儿啊?还要开医馆?” 虎子看着这鬼气森森的破院子,还是有些发怵。

苏念雪目光掠过荒院,投向胡同口隐约可见的、歪歪扭扭的“老鼠尾巴”胡同牌匾,最后落在那口幽深的古井上。

“不错。” 她声音清冷,却异常清晰,在这荒芜的院子里回荡,“此处,甚好。”

“三日后,‘回春堂’在此开张。诊金,视情况而定,可赊可欠,亦可……以消息、以劳力相抵。”

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悬壶,未必只为济世。在这西市最混乱肮脏的角落,在这传闻闹鬼的凶宅,她的第一枚棋子,已然落下。而即将被这枚棋子搅动的浑水之下,又藏着多少蛇虫鬼魅,且待——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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