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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乐极生悲

11042 字 · 约 27 分钟 · 风云际会:杨仪传

你被栗墨渊热情地迎进临渊酒坊那灯火通明、喧嚣鼎沸的大堂后,并未像身后那些惯走江湖、性情粗豪的马帮汉子一般,咋咋呼呼地朝着最显眼、最靠近主桌的热闹席位涌去。

你脚步微顿,侧过身,轻轻拍了拍身旁黑脸张那厚实的肩膀。脸上浮现出惯常的、温和而略带疏离的浅笑,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张大哥,你们都是走南闯北、爽快惯了的豪杰兄弟,自该寻个热闹宽敞处,痛快饮酒,畅快谈笑。莫要因我这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拘束了性子,败了兴致。”

你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因踏入奢华场所而略显兴奋与局促的汉子,继续道:“我素来不喜过于喧嚷,便随意寻个清静角落坐下便是。你们自去快活,不必顾我。”

黑脸张闻言,黝黑的脸膛上掠过一丝错愕与不安,他连忙摇头,粗声粗气却透着真诚:“那怎么行!杨公子,您是我们马帮上下的大恩人,是贵客!哪有让贵客独坐角落的道理?这……这岂不是我们不懂礼数?”

你摆了摆手,笑意加深了些,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张大哥,此言差矣。你我既是兄弟,何分贵贱?我确是好静之人,坐在角落反倒自在。若因我之故,让兄弟们放不开手脚,喝不尽兴,那才是我的不是了。去吧,今日既是‘如玉夫人’大喜,你们也当尽兴才是。”

你的话语温和,却自有一股令人难以违逆的从容气度。黑脸张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见你神色淡然坚定,终是将话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拱手道:“那……那杨公子您自便。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唤我们便是!兄弟们,走,咱们别扰了杨公子清静!”

他转身,带着那几十名早已被大堂内丰盛酒菜、喧嚣气氛与往来艳丽侍女引得心痒难耐的马帮兄弟,吆喝着、簇拥着,寻了几张靠近大堂中央、人声最沸、酒肉最盛的八仙桌,轰然落座。霎时间,猜拳行令声、粗豪笑骂声、碗碟碰撞声便从那边响起,迅速融入了大堂整体的热闹背景中。

而你,则步履从容地穿行过觥筹交错、人影幢幢的宴席区域,目光平静地扫视,最终选定了一个位于大堂最里侧、紧靠着一扇雕花木窗的角落席位。这里光线相对昏暗,远离主灯与主桌,窗外是酒坊的后院,隐约可见婆娑树影,喧闹声传至此地已减弱许多。一张不大的方桌,配着四条寻常木凳,桌上已摆好了与其他席位无二的餐具酒盏,却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冷清。

你安然落座,背微微靠向冰凉的墙壁,这个角度既能将大半个宴客厅堂纳入视野,又恰好处于几根承重柱与盆景的阴影交错之处,不甚起眼。你的身侧,还跟着三名被黑脸张特意指派留下的年轻马帮伙计。他们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尚带稚气,穿着干干净净的粗布短打,手脚显得不知该往哪里放,眼神里透着拘谨与木讷,与这满堂华服喧嚣格格不入。黑脸张留下他们,名义上是“护卫”与“听候差遣”,实则也是怕你独坐寂寞,留几个闷葫芦作伴。

你并未驱赶他们,反而对他们温和地笑了笑,示意他们一同坐下。三名小伙计受宠若惊,连忙在你下首的空位上挨着半边屁股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不再多言,自顾自提起桌上那只白瓷酒壶,为自己斟了浅浅一杯黑色的酒液。酒香清冽,带着一丝类似墨香与冷梅混合的独特幽韵,正是临渊酒坊的招牌“墨香酒”,且是至少窖藏十年以上的陈酿。你端起酒杯,置于鼻端轻嗅,然后浅浅抿了一口,任由那醇厚甘冽、回味悠长的酒液在舌尖化开,带来温润的暖意。

然而,你的眼神却并未停留在杯中物或眼前人之上。

在你低垂的眼睑之下,【神·万民归一功】已然无声运转。一股磅礴浩瀚、却又凝练如丝、无形无质的神念,以你为中心,如同水银泻地,又似无形之风,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瞬息之间便将这占地广阔、人头攒动的临渊酒坊大堂彻底笼罩。

在你的神念感知之下,喧嚣褪去,浮华隐没,一切都回归最本质的气息与能量流动。

整个大堂被精心布置得喜气洋洋。十几张八仙桌按主次有序排列,桌面铺着崭新红布,上面摆满了各色冷热菜肴、时令鲜果、精致点心。正中主桌尤其丰盛,器皿更为精美。宾客们三五成群,围桌而坐,粗略估算不下百人。他们高声谈笑,推杯换盏,面红耳赤,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脂粉香、食物热气与汗味。

你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逐桌、逐人地“扫描”过去。

东南角那几桌,坐着本地的粮商、布庄老板、乡绅地主之流。他们大多脑满肠肥,衣着光鲜,言谈间充斥着对“如玉夫人”的恭维、对“临渊客”的羡慕(或嫉妒),以及彼此间的商业吹捧与利益试探。他们体内气血或虚浮或滞涩,毫无内力根基,纯粹是借这场合攀附结交、打探消息的“体面人”。

西北侧几张桌子,聚集的多是些携带兵刃、举止粗放的江湖客。他们服饰各异,口音杂乱,有的敞胸露怀,大声划拳;有的闷头喝酒,目光警惕地打量四周;还有的色眯眯地盯着往来侍酒的丫鬟。你的神念掠过他们,感知到的内力波动微弱而驳杂,行气路径粗陋,最高的也不过堪堪触及黄阶中品,且根基虚浮。这些人,多半是闻风而来、蹭吃蹭喝、兼或看看有无便宜可占的底层江湖混混,上不得台面。

你的神念继续延伸,扫过侍立四周的家丁护院、穿梭布菜的仆役、弹奏助兴的乐师……他们的气息或沉稳(护院),或轻快(仆役),或平缓(乐师),皆在正常范畴,并无隐匿的高手。

甚至,你的神念悄然穿透地板与墙壁的阻隔,向酒坊二楼、后厨、库房等区域蔓延探查。除了感知到一些属于栗墨渊心腹的、相对精干些的气息(地阶初成至玄阶大成不等)在特定位置警戒或待命,以及后厨忙碌的杂役气息,并未发现任何隐藏的、超出预期的强大能量源或异常晦涩的气息。

整个宴会场,看似热闹非凡,宾客云集,但在你的神念俯瞰之下,却如同一池表面沸腾、内里却无大鱼潜藏的浅水。除了三个已被你锁定的、伪装成富商的太平道卧底气息稍显凝练(约莫玄阶中品),略微超出寻常商人,但也远谈不上是“高手”。

太平道,竟然真的没有在此安排任何像样的“后手”?是他们对栗墨渊的“掌控”与“临渊客”的“能力”过于自信,认为万无一失?还是他们根本未曾料到,栗墨渊这颗被他们视为可随意拿捏的棋子,竟有胆量、且有能力生出反叛之心,甚至找到你这等靠山?

亦或是……他们另有图谋,此刻的“空虚”只是假象?

你心念电转,瞬间排除了后者。以太平道在此地的经营深度与对栗墨渊的“重视”(或者说控制欲),若真有重大图谋或严密防范,绝不会在如此关键的“婚礼”场合,只安排三个实力平平的卧底监视。更大的可能,是他们确实轻敌了,或者养成了行为惯性。长久以来对栗墨渊的“成功”控制与威胁,对“临渊客”这个“自己人”的放心,以及黑水镇地处偏远、朝廷势力薄弱的认知,让他们产生了盲目的安全感。

呵呵,有意思。

你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哂笑。这样也好,省却了你不少麻烦,至少今晚这场戏,可以按照你预设的剧本,更“干净”地演下去。

确认现场并无隐藏威胁后,你缓缓收回了那笼罩全场的磅礴神念,只留下一缕极其细微的感知,如同无形的丝线,遥遥系在那三个太平道卧底身上,持续监控着他们的情绪与气息波动。

你再次端起酒杯,凑到唇边,这次是真正悠闲地品尝了一口那十年陈的“墨香酒”。酒液入喉,醇香绵长,带着一丝独特的清冷后韵,确非凡品。你的目光,却已如同最精准的鹰隼,穿越喧嚣的人群与晃动的光影,牢牢锁定在了大堂正面那座铺着红毯、通往二楼的宽阔楼梯口。

你在等待。等待那个名义上的“新郎官”,那个太平道安插在此的钉子,那颗即将被用来祭旗的棋子——临渊客,登场亮相。

宴席的气氛在酒酣耳热中逐渐推向高潮。丝竹之声越发悠扬喜庆,宾客的笑闹声一浪高过一浪,黑脸张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扯着嗓子唱起荒腔走板的山歌,引来阵阵哄笑与叫好。栗墨渊穿梭于各桌之间,巧笑倩兮,周旋应酬,一袭红衣如火焰般夺目,所到之处,必引来一阵更加热烈的奉承与调笑(尽管无人敢真正造次)。她应对得体,媚眼如丝,将一个八面玲珑、春风得意的新嫁娘演绎得入木三分,唯有偶尔投向楼梯方向的一瞥,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焦灼。

就在这喧闹达到某个顶点,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时候——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大堂内的声浪,毫无征兆地、齐刷刷地低了下去,如同潮水退却。

窃窃私语声、杯盏碰撞声、乐师弹奏的最后一个音符……一切杂音迅速消失,只剩下一种突如其来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仿佛被磁石吸引,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投向了同一个方向——那座通往二楼的、铺着猩红地毯的楼梯口。

只见楼梯之上,两道人影,正缓缓拾级而下。

当先一人,正是盛装华服、美艳不可方物的栗墨渊。她已重新补过妆,云鬓上的金凤步摇随着步伐轻轻颤动,折射出璀璨光华。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了娇羞与幸福的红晕,唇角微扬,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她一手轻轻提着繁复的裙摆,另一只手……则以一种温柔而体贴的姿态,轻轻搀扶着身旁之人的臂弯。

被她搀扶着的,便是今夜名义上的“主角”——临渊客。

他约莫三十上下年纪,身材中等,略显单薄,穿着一身质料上乘的崭新宝蓝色团花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新郎官的黑色翼善冠。这身装扮本应让他显得精神几分,但穿在他身上,却总有种衣不合体的虚浮感。他的面容只能算是周正,五官平淡,毫无特色,属于扔进人堆便难以辨识的类型。此刻,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几乎透明,不见丝毫血气,眼眶下方有着浓重到脂粉也难以完全掩盖的青黑色阴影,仿佛久病未愈,又似纵欲过度,被掏空了精髓。

他的脚步虚浮无力,每一步踏在楼梯上,都显得轻飘飘、软绵绵,仿佛踩在棉花上,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栗墨渊那看似纤细、实则稳如磐石的臂膀上。他周身散发着微弱的内力波动,确如栗墨渊所言,仅在地阶初成之境,且气息虚浮散乱,根基显然不稳。

然而,与这病弱体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脸上的神情。

他的嘴角竭力向上扯出一个“温和儒雅”的微笑,试图模仿风度,但那笑容僵硬而刻意,透着一股子勉强。尤其令人不适的是他那双眼睛——那是一双狭长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正努力地睁大,里面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令人作呕的光彩:有难以掩饰的得意,仿佛一步登天、志得意满;有赤裸裸的贪婪,如同饿狼盯着唾手可得的肥肉,扫视着下方满堂宾客与其代表的财富、美色与权势;还有一丝深深的、源于自卑与侥幸的扭曲亢奋,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看,这个绝色美人、这片家业,最终都属于我了!

他沉浸在巨大的虚幻满足感与对未来权势的贪婪憧憬中,丝毫未察觉到搀扶着他的“新娘”那温柔表象下冰冷的杀机,也未察觉到这满堂寂静中蕴含的诡异与审视,更未察觉到,在某个昏暗角落,一双如同万载寒冰般的眼眸,已将他牢牢锁定。

你看着那个在栗墨渊“搀扶”下,如同傀儡般一步步挪下楼梯,脸上交织着得意、贪婪与虚弱丑态的“新郎官”,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嘲弄,以及一丝……百无聊赖的玩味。

呵,还真是……入戏颇深啊。

也罢。既然你这般喜欢这“主角”的戏份,如此沉醉于这黄粱美梦。

那么,身为此间真正的“导演”与“主宰”,我又岂能不送你一份……足够你铭记“终生”的、“别开生面”的新婚贺礼?

你神色未动,依旧安然坐于角落,甚至再次端起了面前的白瓷酒杯,凑到唇边,极其缓慢、极其优雅地,再次抿了一口那醇厚的“墨香酒”。酒液润喉,带来温热的慰藉,与你眼中愈发冰寒的眸光形成诡异对比。

与此同时,你的右手悄然垂落至桌下,被宽大的衣袖与桌布阴影完美遮掩。五指微拢,掌心劳宫穴中,一丝精纯凝练、至阳至刚、蕴含着【神·万民归一功】无上玄奥的淡金色内力,被你的意念强行压缩、凝聚、淬炼!

无声无息间,一颗仅有米粒大小、却凝实如金刚石、内蕴着恐怖破坏力的淡金色“气丸”,在你掌心悄然成型。它微微震颤,散发出唯有你能感知的、锐利无匹的锋芒。

你的目光,如同最高精度的狙击镜,穿越喧嚣散尽后略显凝滞的空气,穿过晃动的人影与灯光,精准无比地锁定在那个正小心翼翼、将左脚从最后一级楼梯踏向大堂光洁地面的“临渊客”身上。

你的视线,聚焦于他左腿膝关节外侧,那个名为“膝眼”的穴位。此穴关联筋络,主管屈伸,乃支撑力道之关键,亦是……最易受损、痛感最烈之处之一。

时机,就在此刻!

他左脚将落未落,右脚尚虚踏在台阶边缘,全身重量正处于最不稳定、转移交接的刹那——

你垂于桌下的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弹!

“嗤——!”

一道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破空声,被彻底淹没在周遭死寂的余韵中。

那颗淡金色的“气丸”,化作一道肉眼绝难捕捉的淡金细线,如同撕裂夜空的微型闪电,又似死神的无形指尖,以超越思维的速度,洞穿数丈空间,精准无比地、分毫不差地,击中了“临渊客”左膝外侧的“膝眼穴”!

“喀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的骨裂脆响,骤然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大堂中炸开!声音之响,仿佛就在每个人耳边碎裂!

“啊——!!!!”

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混合了极致痛苦、惊骇与茫然的惨嚎!那嚎叫声陡然拔高,尖锐刺耳,瞬间刺破了凝滞的空气,狠狠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只见那原本还勉强维持着“新郎官”仪态、脸上挂着扭曲笑容的“临渊客”,身体猛地一僵,那张苍白的脸瞬间因剧痛而扭曲成一种极为可怖的模样,血色尽褪,惨白如鬼!他左腿膝盖处,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结构的、诡异角度,向内猛地凹陷、扭曲!仿佛里面支撑的骨骼与韧带在瞬间被一股无形巨力彻底碾碎、撕裂!

他再也无法维持站立,整个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烂泥,又像是一只被无形重锤迎面击中的破布袋,轰然向前瘫软、栽倒!“噗通”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摔在冰冷坚硬的花岗岩地面上!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那已然变形、传来钻心刺骨剧痛的左膝,身体蜷缩成虾米状,在光滑的地面上痛苦地翻滚、抽搐,发出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垂死野兽般的哀嚎与呜咽,涕泪横流,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得意”与“儒雅”?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而惨烈的变故,如同在沸腾油锅中泼入一瓢冰水,又似在华丽舞台上骤然拉响火灾警报!

整个大堂,陷入了比之前更死寂、更诡异的绝对寂静之中!时间仿佛被冻结,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所有宾客,无论之前是在饮酒、谈笑、打量新人,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茫然、不可思议与一丝本能恐惧的混合状态,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视线死死锁定在那在地上翻滚哀嚎、状若疯魔的“新郎官”身上。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筷子上夹着的菜肴跌落盘中,甚至有人因过度惊骇而碰翻了碗碟,发出“哐当”脆响,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却无人侧目。

丝竹之声早已断绝,乐师们抱着乐器,瞠目结舌。穿梭的仆役呆立原地,托盘倾斜,酒水洒出犹不自知。连那几名被你神念标记的、伪装成富商的太平道卧底,也在变故发生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猝不及防的慌乱,竟也如同其他宾客一般,愣在了当场,一时未能做出有效反应。

而距离“临渊客”最近的栗墨渊,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剧“吓呆了”。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搀扶着“新郎”的手臂,甚至还像是受惊般向后退了一小步,完美地演绎出了一个突逢剧变、花容失色、不知所措的“新娘子”形象。她用手掩住了因惊愕而微张的红唇,一双美眸瞪大,里面写满了“震惊”、“恐惧”与“茫然”,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着。然而,若是有人能洞穿那层惊恐的伪装,直视其眼底最深处,或许能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快如电光石火的复杂情绪——有一丝计划顺利推进的冰冷了然,有一丝对仇敌(或说棋子)落得如此下场的隐秘快意,更有一丝对你手段如此凌厉精准、行事如此莫测狠辣的、更深沉的敬畏与战栗。

就在这全场呆滞、唯有“临渊客”惨嚎翻滚的诡异定格画面中——

你的眼神,却骤然锐利如出鞘的冰刃,寒光四射!你的神念在瞬间被提升到极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以你为中心,再次笼罩整个大堂,但这一次,不再是粗略扫描,而是精细入微地捕捉着每一道目光的流转、每一丝气息的波动、每一点肌肉的颤动、每一缕情绪的细微变化!

你要看看,在这超出所有人预料、彻底打破宴会“喜庆”氛围的突发状况下,究竟有哪些“鱼儿”,会忍不住跳出水面,暴露出隐藏在水下的真实面目与尾巴!

你的神念如同最高速的扫描仪,以毫秒为单位,飞速掠过每一张脸,分析着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你“看”到,绝大多数宾客脸上是真切的惊愕、茫然、恐惧、好奇与看热闹的兴奋,这些情绪混杂,但层次相对简单。

你“看”到,黑脸张和他的马帮兄弟们也惊得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望向这边,脸上带着货真价实的惊讶与几分“这他娘怎么回事”的粗野好奇,但并无特别异样。

你的神念重点扫过东南角那张桌子——那三个伪装成富商的太平道卧底所在。

就在“临渊客”惨叫倒地、骨裂声传来的瞬间!

那三个中年男子,虽然极力模仿周围宾客的惊愕表情,但在你的神念微观洞察下,他们那瞬间的反应依然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坐在上首那个国字脸、身材高大的男子(显然是领头者),在声音入耳的刹那,瞳孔骤缩如针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脖颈处的青筋猛地一跳!他原本随意搭在桌上的右手,五指瞬间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差点捏碎手中的酒杯。他的身体有一个极其轻微、但绝不同于常人受惊后仰或僵硬的前倾趋势,那是武者遭遇突发危机、本能想要起身查看或应对的下意识反应!虽然他硬生生将这趋势压了下去,重新坐稳,但那一瞬间肌肉的紧绷与气息的骤然紊乱,已然出卖了他。

他左侧那个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的男子,则是呼吸猛地一窒,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眼神中闪过的不是单纯的惊骇,而是一种混合了“事情怎么会这样?”、“计划出错了!”的极度震惊与慌乱。他放在膝上的左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袍下摆。

右侧那个矮胖些、看似最憨厚的男子,虽然控制住了面部表情,但额角却在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灯火下反射出微光。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强行吞咽下冲到喉咙口的惊呼或怒骂。

紧接着,几乎在你神念扫过的同时,这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极快,充满了惊疑、焦灼、询问与一种狠厉的决断。然后,他们强行控制住身体的本能反应,竭力模仿周围宾客,做出伸长脖子、一脸“发生了什么?”的惊愕好奇表情,看向事发中心。然而,他们的眼神深处,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焦急、愤怒、杀意,以及一种“必须立刻控制局面”的紧迫感,在你眼中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萤火。

呵呵,找到了。

果然沉不住气。

藏得倒是挺深,演技也算及格。可惜,在真正的变故面前,在生死攸关的时刻,那训练出来的伪装,终究敌不过本能与责任带来的瞬间失态。

你看着那三个虽然表面上已重新“融入”围观群众,但气息依旧残留紊乱、眼神游移不定、肌肉处于半紧绷状态的“卧底”,嘴角那抹冰寒的弧度,悄然加深,染上了一丝更加幽深、更加玩味的嘲讽。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看戏”,这么努力地扮演“普通宾客”。

那么,身为此间唯一的“导演”与“编剧”,我又岂能让你们失望?

不把这池水彻底搅浑,不把这场戏推向更加荒诞、更加不可控的高潮,又怎么对得起你们这般“敬业”的演出,以及……我亲自出手的这份“兴致”呢?

你缓缓地、以一种与周遭凝滞气氛格格不入的从容姿态,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白瓷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竟有些清晰。

然后,你缓缓站起身来。

你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优雅与迟缓,但在此刻全场僵立、唯有惨嚎背景音的环境下,却莫名地吸引了不少人的余光。

你脸上迅速切换上一副混合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同情、关切以及一丝不赞同的复杂表情,眉头微蹙,目光投向那依旧在地上翻滚哀嚎、涕泗横流的“临渊客”,用一种清晰、温和、却足以让大半个堂子都听得见的音量,开口说道,语气中充满了“路见不平”的善意与“医者仁心”般的焦急:

“哎呀!这……这位兄台,怎会如此不小心?瞧这伤势,怕是伤得不轻啊!听这声响,腿骨怕是……唉!”

你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依旧呆若木鸡的宾客,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催促与提醒的意味:

“诸位!都还愣着作甚?救人如救火啊!这位……呃,‘新郎官’伤势如此沉重,疼痛钻心,岂能任他这般在地上苦捱?快!快些上前,搭把手,先将人扶起来,找个稳妥地方安置,速速去请镇上最好的大夫来诊治才是正理!若是耽搁了,留下残疾,岂不是误了终身大事?”

你这番话,言辞恳切,情真意切,完全是一副热心肠的旁观者模样。然而,听在那三个太平道卧底耳中,却不啻于一道道催命的符咒,一记记抽在脸上的无形耳光!

你这番话,表面上是关切伤者、呼吁救人,实则是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将一道尖锐无比、充满道德拷问的难题,狠狠砸在了他们脸上:

你们不是自称新郎官的“至交好友”、“同乡故旧”吗?(他们之前的伪装身份)

你们不是和他一同前来贺喜、关系匪浅吗?

如今你们的“好友”、“同乡”在众目睽睽之下遭此大难,断腿惨嚎,痛苦不堪,生死未卜!

而你们,作为他身边“最亲近”的人,非但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救助、安慰、主持局面,反而和周围那些纯粹的看客一样,呆坐原地,伸长脖子看热闹?

这诛心之问,无需出口,已然通过你这番“合情合理”的呼吁,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每一个稍有思考能力的人,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那三个卧底本就因变故而紧绷的心弦上!

果然,你话音甫落,整个大堂那死寂的坚冰仿佛被你这“热心”的呼吁凿开了一道裂缝。许多宾客从最初的极致震惊中稍稍回神,目光下意识地随着你的话语,再次聚焦到那三个“富商”身上。眼神中的意味开始变得复杂,从纯粹的看热闹,渐渐掺杂了疑惑、审视、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是啊,这三位“老爷”,平时不是吹嘘和“临渊客”关系多铁吗?怎么这会儿怂了?

那三个太平道卧底的脸色,在你话音落下的瞬间,已然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般的紫红,又由紫红转向铁青!他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数道目光鞭笞,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那种被当众剥去伪装、暴露在道德审判下的羞愤、惊慌与暴怒,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们的理智。

领头的高大国字脸男子,额头青筋暴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杯中残酒微微荡漾。他左侧的白面短须男子,呼吸变得粗重,眼神慌乱地游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右侧的矮胖男子,额头的冷汗淌得更急,肥厚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他们被你这突如其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将军”,将得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承认与“临渊客”关系匪浅,就必须立刻上前救助,扮演好“好友”角色,但这无疑会让他们更深地卷入这突发变故,暴露更多,且未必能控制住局面(尤其是那“临渊客”的惨状和你的存在让他们心惊肉跳)。若继续硬撑着装作只是普通宾客,漠不关心,则立刻会引来更多怀疑,甚至可能被有心人(比如你)继续借题发挥,将他们彻底逼到墙角,再无转圜余地!

就在他们心神剧震、羞愤交加、犹豫不决的这短短一两息内——

你的表演,尚未结束。

你看着他们那副如坐针毡、羞愤欲死的窘迫模样,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疑惑”与“不解”,仿佛很奇怪他们为何还不动弹。你微微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那叹息声中似乎带着对“人心不古”、“世态炎凉”的淡淡惋惜。然后,你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投向地上哀嚎渐弱(或许是痛得麻木或力竭)、但依旧抽搐不止的“临渊客”,又用那种清晰的声音补充道,这次带上了更明显的催促:

“这位兄台看起来痛得快晕过去了!他那些……同伴好友呢?怎的还不上前?莫非是吓傻了?还是说……这喜宴之上,竟无一人是真心关切新郎官死活的么?”

这最后一问,轻飘飘的,却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似在已烧沸的油锅中,再次掷入一颗火星!

整个大堂,那被强行压抑的议论声,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开来!而且,因为有你之前那番“义正辞严”的引导,这爆发的议论,很大一部分火力,自然就集中在了那三个行为“反常”的“富商”身上!

“是啊!那三位不是镇东头‘隆昌号’的东家吗?平时没少吹嘘和这‘临渊客’是过命的交情,一起喝过花酒赌过钱的!怎么这会儿哑巴了?”

“嘿,什么过命交情!我看是酒肉朋友吧!大难临头各自飞!”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瞧那‘临渊客’疼得死去活来,他们倒好,坐得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

“说不定……根本就不是什么朋友呢?我看他们刚才那脸色,可不像只是吓着了……”

“嘘!小点声!别惹麻烦!”

各种压低的、却清晰可闻的议论、嘲讽、质疑、揣测,如同无数只毒蜂,嗡嗡地钻入那三个卧底的耳中。他们只觉得脸上像是被无数巴掌反复抽打,火辣辣地疼,血液一股股往头顶冲,眼前阵阵发黑,理智的弦绷紧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断裂。

那领头的高大国字脸男子,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愤怒与羞辱而扭曲抽搐,狰狞可怖。他死死地瞪着那些议论纷纷的宾客,尤其是刚才说话最大声的几人,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即将发狂噬人的凶兽。

他左侧的白面男子,脸色灰败,眼神涣散,显然已有些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右侧的矮胖男子,则是不停地用袖子擦拭着额头上涔涔而下的冷汗,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局面,已然被你用几句话,彻底推向了他们最不愿看到的、充满猜疑与混乱的深渊。他们再不出面,不仅任务彻底失败,恐怕自身都会陷入极大的麻烦与危险之中。

就在这舆论汹汹、那三个卧底即将被逼到绝境、要么爆发要么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

“都——给——我——闭——嘴!!!”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哑而暴怒的咆哮,猛地炸响,瞬间压过了大堂内所有的嘈杂议论!

是那个领头的国字脸高大卧底!他终于彻底崩溃了!长久以来伪装的压力、任务突遭变故的惊骇、被你连环诛心言语激起的滔天羞愤、以及此刻被千夫所指的绝境,终于冲破了他理智的最后防线!

他“腾”地一下,如同弹簧般从座位上猛地站起!由于用力过猛,身下的红木椅子被他带得向后翻倒,撞在后面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大响,碗碟碎了一地!

他双目赤红,额头、脖颈上青筋如蚯蚓般暴凸蠕动,脸色狰狞得如同地狱恶鬼。他猛地一把扯开身上那件昂贵的丝绸长衫前襟,露出里面精悍的短打和结实的胸膛,肌肉贲张,杀气四溢!哪里还有半分“富商”的圆滑模样,分明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亡命之徒!

他猛地伸手指向那些还在议论的宾客,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嘶声怒吼,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你们这群狗眼看人低、落井下石的杂碎!都给老子闭嘴!再敢嚼一句舌根,老子撕烂你们的狗嘴!拔了你们的舌头!”

他这突如其来的暴起发难、凶相毕露,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瞬间将周围离得近的宾客吓得魂飞魄散,惊呼连连,连滚带爬地向后躲闪,生怕被这突然发疯的“凶人”波及。原本喧闹的大堂,竟因他一人之怒,再次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他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和地上“临渊客”断续的呻吟。

他猛地扭头,血红的目光如同两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望向你所在的方向!虽然隔着人群,但他似乎已凭直觉锁定了你这个“始作俑者”。那目光中的怨毒、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相公,你怎么了?”栗墨渊似乎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恰到好处地惊呼,“快去找大夫!最好的大夫!不……把全镇的大夫都给本夫人寻来!”说着便扶着断了一条腿的“临渊客”退出了宴席。

而这一下子直接打断了那国字脸发怒寻仇的由头,三人不得不又坐回自己的位置,恨恨地瞪着挑拨离间的你。

呵,就这点心性,这点能耐,也敢学人做暗桩,当细作?

真是,可笑至极。

你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哂笑,面上却分毫不显。你从容地端起面前那只白瓷酒杯,杯中黑色的“墨香酒”尚余小半,酒液在灯火映照下漾着温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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