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春来

那是一个矮胖的妇人，巨大的头巾将脸包进去，看起来更像一顶斜长的帽子；一身厚实的衣裤，臂上戴着布袖，连到五指，当中捧着水碗和馒头。

她把这些都交给汉子。汉子朝卓无昭努努嘴，道：“我手脏着，你给他吧。”

妇人也不说话，径直就到卓无昭面前，垂着头，看不清样貌。

“谢谢大姐。”卓无昭话音落下，那妇人还是无动于衷，转头回到屋里。

“她就是这脾气。”汉子接过话，“以前还爱说几句，现在安静了，十天有九天不吭声的。”

卓无昭疑惑的倒是另一回事：“大姐很怕冷吗？不能吹风？”

“是啊，她之前生过一场大病，还是春来神赐下灵药，才好起来的。”汉子望着家门，一时沉默。

“然后大姐就不爱说话了？”

“耗了精气嘛，不想说话，很正常。”汉子不以为意。

“我想，村子里应该还有蒙春来神恩赐的人家吧？他们也一样吗？”

听卓无昭这么问，汉子视线一定，多了几分审视意味。

“你问这个干什么？”

“当然是想多听听仙人的故事。说不定仙人念我诚心，也能收我为弟子。”

卓无昭说得诚恳又向往，目光也亮起来。

“哦……”

汉子心下明白了，这是个求仙无门的少爷，不知天高地厚，但应该也没什么坏心思。

卓无昭已经仰起脖子喝完水，把碗放在一边矮墙上。他解下厚重的外袍搭在手上，舒一口气，三下五除二，又吃下一个馒头。

汉子看他小心翼翼收起剩下一个，不禁多说一句：“不着急，你见过白爷，问了神，我们送你回去，饿不着你的。”

他到底没心思继续翻土了，这小半天，翻了没两寸。他叫卓无昭在院外稍等，自己去屋里洗了手，穿了衫子，就领着卓无昭往春来祠去。

一路上有不少村人见着，跟汉子打招呼。

“阿蒲，这你家亲戚啊？”

“不是，迷路的。我带他去见白爷。”

“白爷好像不在……那也没事，先把他带过去。小伙子，等一等就好。”

又有人说起白爷去向，不知不觉就聊起来。

卓无昭发现这支队伍变得庞大，从两个人，陆陆续续添到十数人，浩浩荡荡。

大家各自说着，也有搭理他，打听他的。村子里好像没有更热闹的时刻，最后连那些玩抓鬼的孩童都跑来几个，情深义重地往他手里塞米糖。

不过到了小广场，他们都留在庙外，让汉子阿蒲带卓无昭进院子叩门。

没有人应。

阿蒲便把卓无昭领到一侧的小杂屋，窗边角落还搁了张桌椅，就是旧了些。

“你就在这儿等等吧。白爷不在外面过夜的，过会儿他回来，你直接找他就行，把事情说清楚，春来神会有决断。”

“嗯，多谢阿蒲哥。”

阿蒲笑了笑，道：“那我走了。给你关上门，省得他们打望。”

话音还未落下，他就走出屋子，门也顺势掩起了。

卓无昭看到极其细微的光芒，淹没在院中土鼎的烟雾下。

没有锁扣合拢的声音。卓无昭尝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是阵术。

透过门格上破损的纸面，卓无昭看到阿蒲的背影。他走出小院，迎面走来的是一名灰白衣裳，脚踏草鞋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颌下蓄短须，头发扎成细小的鞭子，肩后的束成一股，张扬中见得规整。阿蒲向他躬身致意，又指向卓无昭的方向，嘴里飞快地说着什么。

其余人也都安静地垂首，等候中年人发话。

中年人听着，有意无意，向卓无昭扫了一眼。

卓无昭坐回去。

这无非是个小巧的阵术，对他构不成威胁。要走，破门就是。

没等一会儿，院外的人散去，中年人，也就是白爷，一推门，阵术自解。

“今日芳涯宫有活材逃脱，就是你？”白爷并不绕弯子。他停在卓无昭面前，身形不算高大，但如深水，暗涌潜藏。

“是，我被芳涯宫的弟子骗来。”卓无昭反问，“白爷要抓我回去？”

“仙寿师都没留住你，我不留。”白爷忽地一抬手，掌心托出一团蜡样的物件。

其中模模糊糊，透出一只飞虫的影子。

“把这东西化了，能带你出去。”白爷注视着卓无昭，道，“不要再回来。”

卓无昭没说话。他去取那只蜡封的虫。

白爷翻掌，另一只手闪电般探来，制住卓无昭腕脉，一并将他拉起身。

“在此之前，把你的来历交代清楚。”

卓无昭站定，脸色不变，道：“宋寻真自然是确认过我没有威胁，才放心拐我来。同样的话再问一遍，就冒犯了。”

说着，反倒是白爷似遭针刺，倏地松开手退了一步。

“繁针戏？你和立尊府的宿怀长是什么关系？”

“恰巧认识。”卓无昭没有错过白爷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果不其然，白爷袍袖鼓风，一股无形之力呼啸着，笼罩屋中。

“白爷是知道他来了阿什州？”卓无昭握刀，语气还是很平静，“芳涯宫附近，这样的村庄，有几个？”

他望着白爷，继续问：“你信奉的究竟是春来神，还是仙寿师？其他呢？”

“这与你无关。”白爷厉声长喝，合拳一挥，整个屋子猛地发出一声巨响，墙顶地面，窗台桌椅，都生出密密麻麻的尖刺，向卓无昭聚拢而来。

卓无昭以进为退。

他朝白爷冲去，刀光更快地一闪，挥向白爷脖颈。

啪啦——

一声闷响，道道尖刺自白爷肩头骤生，像是骨质，被刀锋撞碎，又迅速增长。玄刀的劲力被不断阻隔，最终在白爷脖颈旁卡住。

电光石火，白爷一掌轰出，正中卓无昭胸口。

卓无昭倒飞出去，像是早就等待着这一刻，背身破开屋顶，起落离去。

白爷还站在原地。碎木扬尘中，他静静地站了很久，一身灵气收敛，使得整个屋子失去支撑般，摇摇欲坠。

他摊开手掌，不见蜡封飞虫。